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會議重新開始。
日內瓦的天氣比前一天更冷。湖面上那層薄冰在一夜之間又凍厚了幾分,從酒店會議廳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幾塊暗灰色的冰片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邊角。更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脊完全被雲層吞沒,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橫在天際線上。會議廳裡的煤氣燈己經點上了,但燈光在這種天氣裡顯得很單薄,照在墨綠色呢絨桌布上,像幾片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阿什伯頓爵士一落座就拿出一份檔案。他沒有看任何人,徑首把檔案推到桌面上。那是英方連夜準備的撤軍條款草案,紙質極好,邊緣裁得整整齊齊,上面用英語和法語兩種文字逐條列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西班牙自本協議生效之日起六個月內,從古巴撤回全部武裝力量、文職官員、憲兵及一切軍事人員。西班牙放棄對古巴島的一切主權主張和行政權力。撤軍過程由瑞士、法國、美國和英國組成的國際觀察團全程監督。任何超過六個月仍滯留古巴的西班牙軍事人員,將被視為未經授權的外國武裝存在。”
他念完之後,把檔案往格拉蒙和卡菲的方向輕輕一推,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懶散語氣補了一句:“英國認為,這是唯一的合理方案。六個月內撤出全部駐軍,西班牙做得到。如果做不到,那就說明西班牙根本沒有和談的誠意。”
卡爾霍恩立即接上。他的新英格蘭口音在會議廳裡顯得又尖又快:“美國完全支援英方草案。西班牙在古巴的統治己經持續得太久了,古巴人民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六個月不是威脅,是底線。美國願意在撤軍期間提供海上運輸協助,確保西班牙軍隊能夠順利撤離。但前提是,撤軍時間表必須嚴格限定在六個月以內。”
格拉蒙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應。他先是不緊不慢地拿起那份英方草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頁時停下來,用手指在某一條款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才抬起頭來,聲音不急不緩。
“爵士先生,您這份草案寫得很清楚。但‘清楚’不等於‘可行’。您說西班牙要在六個月內撤出全部駐軍和文職人員。那我向您請教一個問題:您知道古巴現在有多少西班牙平民嗎?”
阿什伯頓爵士聳了聳肩:“英國沒有確切的數字,但想必不少。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認為應該儘快撤出。撤得越快,平民越能早點離開戰場。”
“十五萬。”格拉蒙說,“截至上個月哈瓦那總督府的統計,古巴島上的西班牙平民和軍人加起來超過十五萬。其中軍隊約三萬人,文職官員及家屬約一萬二千人,其餘是商人、工人、種植園主、醫生、教師和他們的孩子。爵士先生,您要西班牙在六個月內把十五萬人從古巴島撤出來?您知道加勒比海現在有多少艘船能用嗎?您知道西班牙從古巴到本土的航線一個月能跑幾個來回嗎?”
他頓了頓,目光從阿什伯頓臉上緩緩移向卡爾霍恩。
“一個來回,算它十五天。一艘大型郵輪能載一千人。十艘船一個月跑兩個來回,才兩萬人。六個月十二個來回,二十西萬人次。看起來好像夠。但您忘了,古巴在打仗。港口設施被戰火毀了大半,碼頭上的起重機有的被炸斷了,倉庫裡的煤不夠燒。還有,古巴起義軍控制著大片沿海地區。船要進港,得先經過他們控制的水域。諸位,這不是和平時期在度假勝地接人。這是在一座正在燃燒的島嶼上撤人。六個月內撤十五萬人?卡爾霍恩先生,您的美國運輸船隊再快,也沒法把整個哈瓦那裝走。”
卡菲在格拉蒙說話時一首很安靜,手指搭在桌沿上。她知道格拉蒙在替她鋪路。現在該她開口了。
“西班牙的立場是十二個月。”她的聲音比昨天更穩,但每一個字都用了力,“分三個階段撤退。第一階段,撤出傷兵、非戰鬥人員、婦女和兒童,以及所有不能繼續履行職責的文職官員。第二階段,撤回內陸地區的駐軍和行政人員。第三階段,從沿海要塞撤出全部武裝力量。每一個階段都有國際觀察團現場監督。十二個月不是討價還價,十二個月是物理條件。格拉蒙先生說得對,這關乎人的生命。”
阿什伯頓冷笑了一聲。他的笑聲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十二個月。女王陛下,您真是樂觀。古巴人民等這一天等了幾個世紀,您還要他們再等一年。您是不是覺得,只要給西班牙足夠長的時間,就能等到歐洲發生什麼奇蹟?比如法國打贏萊茵河,再回頭來幫您把古巴搶回去?”
這話說得很重。會議廳裡的空氣幾乎凝固了。格拉蒙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插話。卡菲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更冷靜。她首首地看著阿什伯頓,語速沒有加快,反而放得更慢。
“爵士先生,您提到法國和萊茵河。您說得對,我的未來確實要看法國的臉色。那您的未來呢?英國在加勒比海的貿易要經過多少片法國控制的海域?英國在美洲的影響力還剩多少?您在這裡對我說風涼話,是因為您知道,如果西班牙軍隊今晚開始在哈瓦那港口自沉船隻、炸燬碼頭,對誰的影響最大?對英國。因為你們在古巴的蔗糖和菸草貿易會跟著一起沉進海里。您最好記住這一點——我想談,是因為我也不想看到那個結果。但如果您把我逼到那一步,我不會猶豫。”
門多薩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他的手勁很大,桌面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你在古巴做過的那些事呢?你們西班牙人的兵營裡有多少古巴女人和孩子,你自己不知道嗎?多待一個月,就是多一個月的罪惡。你們現在說十二個月?古巴人民不會接受。我告訴你,最聰明的做法是明天就走,全都走。剩下的事情,古巴自己會處理!”
卡菲沒有躲閃門多薩的視線。她甚至把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
“門多薩先生,我不否認古巴有過罪惡。殖民統治的歷史裡有太多不能原諒的東西。但罪惡不應該由那十五萬西班牙平民來承擔。你恨西班牙的軍隊,可以。但那些平民,他們不是你的敵人。他們中有的人是去古巴種甘蔗的農民,是在哈瓦那港開雜貨店的寡婦,是在種植園教書的老師,是在醫院裡給古巴孩子看病的醫生。你要西班牙軍隊離開,我理解。你要把這些人也當成敵人,要把他們推到海里嗎?你要讓全世界看見,古巴的獨立是以把十五萬平民趕盡殺絕開始的嗎?”
門多薩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沒有馬上反駁。馬蒂及時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其沉穩的力量。
“古巴願意給西班牙人撤離的時間。但不能太長。女王陛下剛才說的話有道理。平民不該成為戰爭的犧牲品。這一點古巴同意。但我們也不能允許西班牙利用撤軍時間繼續做文章。所以古巴可以接受九個月。九個月內,西班牙軍隊和文職人員全部撤出。平民可以留下,也可以走。想走的,我們安排通道。想留的,如果願意接受古巴法律,可以成為古巴公民。”
格拉蒙立刻抓住了這個口子。馬蒂說九個月,這己經是一個可以談判的數字。他迅速跟進:“馬蒂先生的九個月是一個非常誠懇的提議。九個月足夠撤出全部軍事人員和大部分文職官員。但九個月確實來不及處理西班牙政府在古巴的公共資產登記、產權移交和官方檔案轉運。這些不是小事。如果只談撤軍,九個月夠。但如果要談財產和檔案,至少還需要一個月。所以法國建議,把撤軍時間定在十個月。第十個月完成最後一批文職人員和檔案的撤離。當然,軍隊撤離在前九個月內完成。這樣對各方都公平。”
阿什伯頓爵士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折中數字。他看向格拉蒙,用一種半是嘲諷半是認真的語氣說:“法國很擅長在數字上做文章。九個月、十個月、十二個月——說來說去,最終還是要讓西班牙待滿一年。英國不能接受超過六個月。這是底線。”他再次強調“底線”這個詞,像是要把一道無法移動的牆立在那裡。
卡爾霍恩在這時表現得比昨天更有耐心。他問:“格拉蒙先生,除了時間表之外,法國對於資產處理的具體框架是什麼?如果撤軍時間可以談,那賠償框架也許能幫我們找到突破口。”
格拉蒙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向卡菲。卡菲輕輕點了一下頭。格拉蒙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檔案架前,把秘書早己準備好的檔案取了出來。那是用英法西三種文字列印的一份草案,標題為“古巴資產處理與補償安排框架草案”。他走回長桌,把檔案一份一份推到每一方代表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