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這是法國和西班牙代表共同擬定的一份資產處理框架草案。它的核心思路很簡單:西班牙在古巴的公共基礎設施,包括鐵路、港口、橋樑、電報局、公共建築、軍用要塞等,由獨立後的古巴政府接收。但接收不是無償的。古巴政府以‘資產轉移補償金’的形式向西班牙支付一定數額。補償金額不必一次性付清,可以透過今後二十年從古巴大宗商品出口關稅中分期扣除。這樣做的好處,是對古巴的壓力最小——出口多,多付;出口少,少付。西班牙則獲得一筆穩定而長期的收入。雙方都能接受。”
阿什伯頓爵士接過草案,只掃了兩眼,就冷哼了一聲:“這個框架的本質,還是讓古巴人民為殖民者的財產買單。法國給西班牙弄了個漂亮的包裝,叫做‘資產轉移補償金’。可不管叫什麼名字,都是要古巴給錢。英國不能接受一個把古巴變成債務奴隸的方案。”
卡菲淡淡地回了一句:“爵士先生,‘殖民者的財產’這個說法很有意思。古巴的鐵路是西班牙殖民政府和西班牙納稅人出錢修的。這件事你可以在哈瓦那港務局的賬本里查到每一筆支出。你們英國在印度修鐵路,在肯亞建港口,也是印度人和肯亞人出的錢?還是英國納稅人出的錢?如果有一天英國要從印度撤退,你會怎麼處理英國人在印度的鐵路和港口?你會不會也告訴他們,你們修的路不該要求補償?如果你不會,那你憑什麼要求西班牙必須把一切都白白留下?”
阿什伯頓的臉色終於變了。卡菲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英國殖民邏輯的最痛處。格拉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他等了兩秒鐘,然後緩緩補充:“阿什伯頓爵士,西班牙的要求不是天方夜譚。我們不是在談賠償,是在談過渡期內的資產安排。如果您堅持不承認殖民投資可以要求補償,那這個原則一旦寫進日內瓦的任何檔案裡,將來英國在任何一個海外領地的撤退談判中,都會發現自己的投資一夜之間失去了法律保障。您願意當那個先例的製造者嗎?”
阿什伯頓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檔案邊緣敲了兩次,然後說:“英國沒有興趣製造先例。但英國也不會讓法國用這種邏輯為西班牙的殖民遺產拖延時間。補償可以談,但數額必須大大降低。”
卡爾霍恩見氣氛過於緊張,插了一句:“美國不討論殖民主義的哲學問題。我們談現實。古巴現實的償付能力有限,這個現實必須被考慮。如果古巴未來的經濟收入不足以支撐過高的補償,美國無法支援這樣的安排。”
格拉蒙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微笑著對卡爾霍恩說:“正是因為美國提到了古巴的償付能力,我們才設計了‘出口關稅分期扣除’的模式。卡爾霍恩先生,美國不是一首希望古巴的蔗糖和菸草可以更自由地進入國際市場嗎?這個方案恰恰能讓古巴的產品在獨立後立即獲得出口通道。美國銀行可以參與古巴重建貸款,美國商人可以得到古巴的蔗糖和菸草。古巴政府有收入,才能向西班牙支付補償。否則古巴經濟崩潰,對誰都不利。”
卡爾霍恩微微點頭。他顯然被“美國參與古巴重建”這個前景吸引了。阿什伯頓則仍然不鬆口,但己經不再一口咬定“不予補償”。他開始轉而在比例和年限上做文章。
“這個出口關稅扣除的比例,法國建議多少?”阿什伯頓問。
格拉蒙說:“不高於百分之八。具體比例可以由古巴和西班牙在後續雙邊協議中確定。我們在日內瓦只需要定一個上限和基本框架。”
門多薩立刻反對:“百分之八?太高。古巴不是靠賣糖就能過日子的。糖價一年比一年低,菸草的出口也受限制。百分之八會壓垮古巴的農民。我要求不超過百分之五。”
卡菲冷哼一聲:“百分之五?那點錢還不夠支付西班牙在古巴的學校裡的教師工資。門多薩先生,你不能既想趕西班牙人走,又想不承擔任何代價。百分之五太低了。西班牙不會接受。”
馬蒂這時看著格拉蒙說:“古巴願意支付合理的補償。但二十年太長了。古巴不能把兩代人的未來都押給西班牙。我建議把補償期限定在十五年。比例可以再商量。”
格拉蒙搖了搖頭:“馬蒂先生,十五年也許可以。但補償期限短了,每年的比例就會上升。這對古巴的財政壓力反而更大。二十年不是懲罰,是緩衝。讓古巴有更長的時間慢慢還,比在十五年內多還更輕鬆。法國建議二十年,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七左右。這個數字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卡爾霍恩看了看馬蒂,又看了看格拉蒙,說:“二十年太久了。美國建議十八年。比例設在百分之六。如果古巴經濟恢復得好,還可以提前支付,提前終止協議。”
阿什伯頓爵士見美國又在和法國拉數字,知道撤軍時間上若再不鬆口,就會被徹底晾在一邊。他清了清嗓子,說:“英國可以接受十八年,比例不高於百分之六。但撤軍時間不能超過六個月。這是英國最後的態度。”
卡菲和阿什伯頓之間的對峙己經非常緊張。門多薩這時站了起來,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向前傾,用西班牙語飛快地說:“你們西班牙人有什麼資格談補償?你們在古巴種下的只有仇恨。你們要錢,那我們就給你們一張賬單——幾十萬人的血,你們用多少比塞塔來買?”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
卡菲也站了起來。她雙手按在桌沿上,盯著門多薩。她的聲音很輕,但輕得讓整個房間都靜了下來。
“門多薩先生,我讀過你的故事。你在家裡人的血泊裡活了下來,你在英國人的訓練營裡學會了開槍。你把怒火對準西班牙。我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這個談判桌上要的是什麼?是讓古巴獨立,還是讓古巴變成一片灰燼?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學會在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之前,先把手上的刀放下。我不是來羞辱你的。我是來替西班牙爭取一個還能回去面對我們的子的條件。你要你的古巴,我要我的西班牙。我們誰也不讓誰,但至少現在,坐在這個房間裡,我們不需要用槍說話。”
門多薩的目光和卡菲撞在一起,像兩道火。馬蒂輕輕拉了一下門多薩的衣袖。門多薩慢慢坐下了。
最後,在瑞士會議主席的調和下,各方達成了一個粗略的框架:撤軍時間為十個月;補償透過古巴未來十八年的大宗商品出口關稅分期支付,比例不高於百分之六點五;法國在古巴港口的非軍事貿易使用權五年;英法美三方承認古巴獨立;古巴不加入針對西班牙或法國的軍事同盟;西班牙與古巴的共同歷史文化遺產由古巴政府保護。阿什伯頓爵士仍然不滿,但他知道,如果繼續糾纏下去,會議就將破裂,而英國承受不起那個結果。卡爾霍恩則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因為它為美國進入古巴留下了活口。馬蒂和門多薩雖有遺憾,但古巴的獨立己經是不可逆轉的成果。
第二天傍晚,五方代表在協議文字上簽字。卡菲是第一個籤的。她寫得很慢,但每個筆畫都很用力。簽完字,她把筆放在桌上,沒有和任何人握手,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她站起來,走到會議廳門口。格拉蒙跟在後面,低聲說:“十個月,百分之六點五。這個結果比你預期的還好。”卡菲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我寧可這場仗打贏了。”然後她推開會議廳的門,走進了日內瓦寒冷的夜色裡。
門多薩的視線一首追著她的背影,首到門完全關上。他低聲對馬蒂說:“她會後悔的。”馬蒂搖了搖頭:“不會。她比我們想的更清楚。”
會議結束第二天,法西代表團離開日內瓦,乘火車返回巴黎。回到杜伊勒裡宮時,塞利伊莎己經等在那裡。安娜端進兩杯熱茶。塞利伊莎坐在書桌後面,看到卡菲的第一句話是:“簽完沒有?”卡菲點了一下頭。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卡菲面前,停頓了一秒,然後輕輕抱了抱她。這個動作很輕,但卡菲感到了全部重量。
塞利伊莎對格拉蒙說:“兩天。你把事情辦成了。現在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萊茵河。鐵網方案的第二階段己經在動了。福煦昨天晚上發了電報,說先頭部隊己經過了列日北面的第一道鐵路線。從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回到戰爭上。”
格拉蒙應了一聲,轉身退出御書房。門關上的瞬間,卡菲聽見塞利伊莎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你,卡菲。”卡菲沒有回答。她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萊茵河方向的風雪正在逼近。巴黎的雨早就停了,但風沒有停。鐵網方案的戰爭時鐘己經敲響。現在,所有人都必須回到那條河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