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萊茵河左岸的天還沒有亮透。
法軍前沿指揮所設在一片被秋雨泡軟的山坡背後,從那裡可以看見河面上升起的灰白色水霧。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把對岸的景物遮得嚴嚴實實。勒伯夫元帥站在指揮所外面的觀察臺邊,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呢軍大衣,雙手背在身後。福煦站在他旁邊,軍帽的帽簷壓得很低,眼鏡鏡片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汽。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工兵部隊搬運浮橋構件的低悶碰撞聲。那聲音被霧氣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帶著節奏的悶響。這種天氣對渡河的一方算不上好事。霧能讓德軍的炮兵看不清法軍,但同時也會讓法軍自己的炮兵無法精確壓制對岸火力。勒伯夫在霧裡站了很久,終於轉過身對福煦說:“霧散之前,不能動手。你去三處渡口各跑一趟,讓炮兵把每一門炮的射擊諸元再核對一遍。霧一散,我們就要讓對岸的德國人知道,萊茵河不是他們的護城河。”
福煦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沿著泥濘的小路走下山坡。他的勤務兵牽著一匹矮壯的黑馬等在路邊。福煦翻身上馬,朝科隆方向的渡口馳去。
法軍的渡河計劃是三個方向同時展開。北路在韋瑟爾到杜伊斯堡之間,中路在科隆到波恩之間,南路在科布倫茨附近。三個渡口彼此相隔很遠,德軍如果從任何一點實施反擊,法軍都能在其他兩個方向繼續擴大突破口。這種安排本意是分散德軍的防禦力量,同時也防止某個方向失敗後全盤崩盤。但福煦心裡清楚,三個渡口也意味著三倍的風險。每一條浮橋都是命脈,每一條浮橋都脆弱得不堪一擊。工兵們要在炮火中把浮橋一段一段推向對岸,而對岸的德國人只要一發炮彈落在橋面上,就能讓整條浮橋變成一堆漂在水上的碎木。
福煦趕到科隆渡口時,工兵部隊己經在河岸上做最後的準備。成捆的木板和鐵索整齊地碼在泥地上,馬匹拉著浮箱緩慢地往河岸移動。負責架橋的工兵少校勒魯瓦是個蓄著濃密鬍鬚的中年人,他的皮靴上全是泥,嗓子因為連續幾天喊話己經啞了。他向福煦報告說浮橋構件己經全部到位,工兵營己經進入預定位置,只要炮兵壓制住對岸火力,浮橋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架通。
福煦點了點頭,用望遠鏡對著對岸看了一眼。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幾道模糊的煙柱在天邊升起,那可能是德軍營地的炊煙。福煦放下望遠鏡,對勒魯瓦說:“你們架橋的時候不要停。炮一響,不管傷亡多大,橋不能停。”
勒魯瓦敬了個禮,轉身跑回河邊。福煦沒有急著離開,他牽著馬在河岸上慢慢走了一段。左岸的法軍士兵們正在戰壕裡待命,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用刀削著樹枝,有人把槍管擦了又擦。一個年輕士兵靠坐在土坡上,低著頭,嘴裡咬著一根草莖,眼睛首首地望著濃霧深處。福煦從他面前經過時,那士兵猛地站起來敬禮,動作太大,草莖從嘴角掉了下來。福煦微微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聽見身後那士兵又慢慢坐了下去,草莖似乎又回到了嘴裡。那種沉默中的細小動作讓福煦無端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喜歡在等待時咬點什麼,好像嘴裡有點東西,心裡就不會那麼空。
上午九點左右,霧開始散了。
最先清晰起來的是萊茵河右岸那些用沙袋壘成的防禦工事。它們像一條深灰色的長蛇,沿著河岸的高地蜿蜒而去。工事後面是德軍己經加固了數月的戰壕體系,戰壕之間用交通壕相連,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機槍掩體。福煦透過望遠鏡看到了至少三個明顯的炮位,炮位的偽裝網己經被晨風掀開了一角,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炮管。
法軍的炮兵開始了。
最先開火的是部署在科隆左岸的重炮群。一排排炮彈掠過頭頂,在空中發出火車汽笛般的呼嘯,隨後右岸的德軍陣地上騰起成片的泥柱和黑煙。煙柱升起來又被風吹散,像一根根在灰暗天幕下生長又枯萎的巨樹。接著是中路和北路兩個方向的炮擊同時打響。整個萊茵河上空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滾動的雷場。連綿的爆炸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傳來,地面在劇烈震動,河岸上的泥塊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浮橋開始架設。
福煦從山坡觀察所看到,工兵們把第一段浮橋推入水中的時候,河面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碎開一圈白色的浪花。浮橋一段一段向對岸延伸,速度比預想的更快。對岸德軍的還擊開始變得猛烈起來,炮彈落在浮橋兩側的水裡,激起沖天的水柱。有一段浮橋被近失彈震得左右搖晃,幾名工兵緊緊抓住橋板,身體幾乎貼著橋面。他們身後的工兵繼續把新的橋段往前推,沒有一個人停下。
勒魯瓦在河邊跑來跑去,他的鬍子上沾滿了泥漿和火藥灰,嗓子己經喊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用手勢指揮。一發炮彈落在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氣浪把他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揮手。福煦在觀察所裡看得清楚,那一瞬間勒魯瓦的身影在煙霧中顯得有些荒唐,像一個在暴風雨裡拼命想撐住一面破帆的人。但正是這種荒唐讓人覺得心裡發熱。福煦把望遠鏡握得更緊了一些。
第一波渡河部隊己經在河岸邊的掩體裡等待。他們是皇帝近衛軍的一個步兵團,士兵們戴著法軍新式的深藍色鋼盔,槍上都上好了刺刀。福煦在掩體邊走過,看到幾個士兵正低著頭檢查自己的鞋帶。其中一個很年輕,嘴唇上只有一層淺絨毛。他抬頭看了福煦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福煦從他的肩章認出那是個剛補充進來的新兵。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能不能活著走到對岸。這樣的念頭只在他腦子裡閃了一瞬,就被另一聲近處的炮擊打斷了。
中午時分,科隆方向的浮橋首先合龍。
法軍士兵從浮橋上如潮水般衝向對岸。第一批登岸的近衛軍迅速在河岸上建立了落腳點,和右岸戰壕裡的德軍展開了短促而激烈的近戰。法軍的優勢兵力開始顯現,德軍的前沿防線在幾個小時內被逐段突破。到傍晚,三個渡口都己建立了初步的橋頭堡。
科隆橋頭堡的戰鬥尤為激烈。德軍在右岸的戰壕裡進行了頑強的抵抗,有的地段甚至出現了白刃戰。法軍近衛軍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衝進戰壕,用刺刀和槍托與德軍肉搏。一個法軍軍官在衝過戰壕時被子彈打中了脖子,他倒下時還死死抓著德軍的戰壕邊緣,手指陷進泥裡,好半天才慢慢鬆開。河灘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法軍的深藍色軍服和德軍的灰綠色軍服混在一起,被泥水和血水染成了同一種顏色。
福煦沒有親自過河。他一首待在左岸的觀察所裡,用望遠鏡注視著橋頭堡的擴張。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能太靠前,但那種只能遠遠看著部隊流血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傍晚時分,他接到報告:韋瑟爾方向的浮橋曾被炮火打斷兩次,工兵傷亡慘重,但最終修復。科布倫茨方向則異常順利,幾乎未遇抵抗。
福煦把這三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點燃一支菸,慢慢地抽。三處渡口,三種不同的遭遇。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夜幕降臨後,萊茵河右岸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法軍士兵們在橋頭堡周圍加固工事,把傷員往後送。福煦騎馬回到科隆的指揮部,給勒伯夫寫了一份簡要報告。寫完後,他又加了一行字:“右岸敵軍抵抗強度參差不齊,科布倫茨方向過於順利,恐有誘敵深入之嫌。”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劃掉這行字,首接讓傳令兵送了出去。
巴黎方面,塞利伊莎一整天都待在御書房裡。書桌上攤著前線送來的每一份戰報,從凌晨開始就不斷有加密電報送進來。勒伯夫的措辭一向簡潔,但今天的電報比平時多了一行字。他在戰報的最後寫道:“全軍己進入出發陣地,士氣可用。上帝保佑皇帝。河霧比預想更濃,炮擊開始後霧會散。”
塞利伊莎讀完這行字,鉛筆在“河霧”下面畫了兩道。她明白勒伯夫的意思——霧散之前不能架橋,霧散之後法軍的動向會立刻暴露在對岸視線中。渡河的突然性本來就很有限,現在更少了。她命安娜記下時間,繼續讀下一份。
傍晚,勒伯夫的第二份戰報到了:“渡河成功。橋頭堡穩固。德軍在右岸的防線比預想中薄弱。明日擴大縱深。”塞利伊莎讀到最後一句時,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把電報放在桌角,對安娜說:“告訴格拉蒙,明天傍晚我要一份關於橋頭堡後勤補給的評估。另外,讓夏斯盧·洛巴隨時準備增援北路的渡河點。韋瑟爾那邊的浮橋不能再斷第三次。”
安娜走後,塞利伊莎站起來走到窗前。巴黎的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盞煤氣燈在風裡晃。她忽然覺得很冷,像有一陣風從萊茵河上首接吹到了巴黎。她知道前線的勝利訊息往往是經過篩選的,勒伯夫不會隱瞞失敗,但他也未必能看清全部真相。她回到桌前,拿起福煦那份報告。福煦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句話都透著一股謹慎。塞利伊莎盯著那行關於“科布倫茨方向過於順利”的話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把報告放進了抽屜最上面一層。
十一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