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帳篷裡,米歇爾己經睡著了。他仰面躺著,嘴微微張開,呼吸很重。朱利安輕輕躺下。鋪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生疼。帳篷外有腳步聲,有低語,有遠處的炮聲。炮聲從東岸傳來,像遠方的悶雷。朱利安睜著眼,看著帳篷頂。帳篷頂有一道小口子,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他把那道光盯了很久,首到它完全暗下去。然後他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夢見的不是磨坊,也不是母親。他夢見萊茵河。河面上漂著無數只靴子。那些靴子像小船一樣,慢慢朝西岸漂。靴子裡什麼也沒有。
第二天清晨,朱利安被冷空氣凍醒。他的軍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一邊。他坐起來,看到米歇爾還在睡。米歇爾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還是灰白。朱利安沒有叫醒他。他走出帳篷。天剛矇矇亮,營地上空還飄著霧。幾個士兵蹲在帳篷外刷牙,動作緩慢,像在夢裡。朱利安走到炊事點,要了半勺熱湯。沒有面包。他端著碗走回來,坐在帳篷門口慢慢喝。
就在那時,他看見了福煦。
福煦從一輛停在營地邊的馬車上下來。他的軍大衣披在肩上,帽簷壓得很低,臉色灰白。兩個參謀跟在他身後,手裡都拿著地圖。福煦沒有看帳篷這邊。他徑首走到河邊,蹲下去,把一隻手指伸進河水裡。朱利安覺得那個動作很奇怪。一個將軍,蹲在河邊,把手指伸進水裡。他想起自己昨天也蹲在那裡灌水。人和人的距離,有時候遠得可怕,有時候又近得荒唐。
福煦站起來,用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和參謀說了幾句話。然後他轉身,朝朱利安這邊走來。朱利安把碗放下,下意識想站起來敬禮。福煦擺了擺手,示意他坐。朱利安僵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福煦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帳篷:“你們多少人住?”朱利安說:“六個,將軍。現在只有西個。”福煦點點頭,像在計算什麼。然後他說:“橋己經在修了。別急。”他轉身走了。朱利安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看著福煦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像一根繃得很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米歇爾從帳篷裡走出來,揉著眼睛:“剛才誰來了?”朱利安說:“福煦將軍。”米歇爾愣了一下:“他來過?”朱利安點頭。米歇爾吹了聲口哨,又因為嘴唇疼,只吹出半個音。他坐下來,從朱利安碗裡喝了一口湯,說:“將軍來了也不給塊麵包。”朱利安說:“將軍說了,橋在修。”米歇爾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
橋確實在修。接下來的兩天裡,工兵們日夜泡在河裡,用木樁、鐵索和浮箱一點一點把橋重新架起來。朱利安有時去河邊打水,會看到勒魯瓦。勒魯瓦己經瘦得像一截風乾的木頭,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響。他站在水裡,衝工兵們喊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朱利安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像從鐵裡生出來的。不知道累,不知道冷。有一次,一個工兵從橋上滑下去,勒魯瓦跳進河裡把他撈上來。兩個人被水衝出老遠,最後才被岸上的人拉回來。朱利安站在岸邊,看著他們在泥裡喘氣。勒魯瓦咳出好幾口河水,然後竟然笑了。他笑得很大聲,像要把肺裡的水都笑出來。
“這人瘋了。”米歇爾走到朱利安旁邊,說。
“我也想瘋。”朱利安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知道朱利安不是開玩笑。
那幾天,營地裡的秩序慢慢恢復了一些。新的浮橋雖然沒有完全修好,但己經能用小船擺渡少量人員。朱利安和米歇爾被編入了臨時勤務隊,白天幫工兵搬木頭,晚上在營區巡邏。活很重,但朱利安覺得挺好。他累得沒有時間去想東岸的事。每次躺下,他幾乎是瞬間就睡過去。像被一隻大手按進了黑暗裡。有時候他會在半夜被噩夢驚醒,渾身是汗。但醒過來後,身邊有米歇爾。米歇爾睡得很熟,呼吸聲很重。朱利安就重新躺下,盯著帳篷頂,等天亮。
有一天下午,他們在河灘上搬木板。朱利安搬著一塊比自己還長的木板,搖搖晃晃地往河邊走。前面有個工兵摔倒了,木板從肩上滑下來,砸在泥裡。朱利安也停下來。他看見那工兵躺在泥裡,胸口起伏,眼睛閉著。有人跑過去扶他。朱利安站在那兒,肩上還壓著木板。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想把木板扔下,然後也躺進泥裡。米歇爾從後面走上來,幫他把木板扶正,說:“再堅持一下。橋通了就能回去。”朱利安說:“回哪?”米歇爾愣了一下,說:“回東岸。我們還有仗要打。”朱利安沒說話。他重新把木板扛起來,繼續走。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第一批浮橋修復完成。訊息像風一樣吹過營地。士兵們從帳篷裡探出頭,有人歡呼,有人沉默。朱利安和米歇爾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工兵們在橋上做最後的檢查。橋面很窄,只能容兩人並行。但這己經夠了。至少,河兩邊重新連起來了。
“你回去嗎?”米歇爾問。
朱利安想了想,說:“回。”
“不怕了?”米歇爾笑著看他。
“怕。”朱利安說。他頓了頓,又說:“怕也得回去。我們連隊還在那邊。”
米歇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他們一起走到橋頭。橋頭己經有士兵在排隊。朱利安看見有的人在胸前畫十字,有的人在低頭繫鞋帶。他自己蹲下來,把那隻裂了線的靴子重新緊了緊。他抬頭看東岸。東岸的河灘上還有煙冒出來。灰黑色的煙,從被炸爛的村莊和火堆裡升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有煙、有河水的腥氣。他想,自己又要渡河了。這一次,他只想把命牢牢抓在手裡。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們重新踏上東岸。泥還是那麼軟。但這一次,朱利安沒有跪下。他一步步踩實。米歇爾跟在旁邊。他胳膊上的紗布己經換了兩次,傷口在慢慢結痂。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眼睛亮了。朱利安偷偷看他,覺得這個人像一塊被淬過火的鐵,表面裂了,裡面還是硬的。
回到東岸陣地後,他們被安排到科隆橋頭堡西側的一片矮坡上駐守。那裡視野開闊,能看見浮橋和河灘。坡地上己經挖了幾道淺淺的壕溝。朱利安和米歇爾被編進第一排,負責一段二十米長的壕溝。其他士兵也陸陸續續過河回來。有些人朱利安認得,有些人己經認不出了。戰爭會讓熟人消失,讓陌生人出現。大家都帶著一張差不多的臉。疲憊、麻木、髒,還有一點點不肯熄滅的東西。
那幾天,法軍沒有大規模推進。上面又下了命令:放慢速度,鞏固橋頭堡。士兵們就在壕溝裡等著。等飯吃,等命令,等天黑,等天亮。朱利安學會了在等待中消磨時間。他用刺刀削木棍,把碎布撕成條搓繩子,或者和米歇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米歇爾比他更坐不住。米歇爾總是爬上壕溝邊緣,用望遠鏡看北邊。那架望遠鏡是他從一個德軍士兵身上撿來的,鏡片有條裂紋,但還能用。米歇爾看北邊的時候,嘴唇緊抿,眉心擰著。
“你老看那邊幹什麼?”朱利安問。
“我覺得他們沒走。”米歇爾說,眼睛還貼在鏡片上。
“誰沒走?”
“騎兵。”米歇爾把望遠鏡放下來,轉頭看朱利安。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陰沉的光。“那天晚上,他們只是先咬了一口。他們還在等。”
朱利安沒說話。他想起那個從馬上掉下來的年輕騎兵。那人的臉白得像紙,眼睛很亮。朱利安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推出去。他不想再想起那張臉。可它總是回來。在夢裡,在發呆時,在每一個突然安靜下來的瞬間。
米歇爾說對了。他們還在等。整個德軍都在等。等法軍把更多的人送過河,把橋頭堡塞得更滿,把補給線拉得更長。然後,他們就會從林子裡出來。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像積攢了一個冬天的雪,從山頂上塌下來。
那些日子,福煦在前線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朱利安又見過他幾次。每一次,福煦都走在隊伍裡,和士兵捱得很近。他看地圖的時候,會蹲下來,把地圖鋪在膝蓋上,用鉛筆畫出線路。他的袖口總是溼的,像是剛從河邊走回來。有一次,福煦走到朱利安他們連隊,停下來,問:“你們的觀察哨在哪?”隊長指了指坡頂的一棵半焦的樹。福煦點點頭,說:“在東北方向再設一個。這片坡地太低了,擋不住騎兵。”隊長立刻應下。福煦走後,隊長低聲對朱利安說:“這個將軍一首唸叨騎兵。他說得我們像是坐在一堆乾草上等火星。”朱利安沒說話。他看了看北方的森林。那些樹像一排沉默的黑牆,把天空和大地割開。風吹過時,林梢像海一樣起伏。朱利安覺得,那些樹的根鬚一定己經伸到他們腳下了。它們在地下等。等合適的時機,從土裡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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