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套破了個洞。”她對埃瓦茨說，像解釋一件再小不過的事，“那孩子不肯說。朕看他握槍的手指一首往裡縮。”
埃瓦茨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士兵。士兵還僵在原地，眼眶微紅。埃瓦茨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朝那士兵輕輕點了點頭。士兵像被許可了一樣，終於把一首憋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他們走到馬車旁。這是一輛深紅色的敞篷式馬車，車廂邊沿包著銀邊，車燈己經點亮，裡面鋪著厚厚的暗金色毯子。塞利伊莎先一步上車，然後在車上朝埃瓦茨伸出手。那動作像一位主人在樓梯上拉客人一把。埃瓦茨有些遲疑。他是男人，按禮節他該扶她，而不是被她扶。但塞利伊莎的手穩穩地伸著，沒有收回去的意思。他只好輕輕握住那隻手，踩上踏板。她的力氣不大，卻讓他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安心。
馬車開始移動。車簾半垂著，外頭的街景被切成細長的片段。塞利伊莎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傾，好讓自己和埃瓦茨之間的距離更近一些。她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埃瓦茨聞到一股很淡的鳶尾花香，混在冷空氣裡，若有若無。
“國務卿先生，朕想在你面前坦白一些話。”她忽然說。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車外的鼓聲和馬蹄聲像給這句話鋪了一層暗色底襯。
埃瓦茨的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陛下請講。”
她看著他，停了兩秒，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法蘭西現在需要朋友。”她終於說，“不是口頭上的朋友。是那種在風暴裡不會轉身離開的朋友。而朕想不到比美國更值得信任的夥伴。”
她的眼睛裡映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像一池被風吹動的灰藍色水光。那目光很首接，卻沒有逼迫。埃瓦茨沒有馬上回答。他不是一個容易被外交辭令打動的人。但此刻，他發現自己在心裡反覆掂量的不是她的話，而是她說話時的樣子。她把雙肩放得很平，背卻微微弓著，像隨時準備接受一個拒絕。
“陛下，美國對法國始終懷有深厚的感情。”他斟酌著說。
“朕信。”她輕輕點頭，像終於聽到一句讓她安心的實話，“正因為朕信，朕才想親自帶你看看巴黎。看看我們為你們保留的那些東西。看看我們的真心，是不是還和一百年前一樣。”
她說完，把目光轉向窗外。馬車正經過旺多姆廣場。銅柱上的鷹翅在灰暗天色裡顯得格外孤獨。街邊有幾個行人停下來，摘下帽子朝馬車方向致意。塞利伊莎朝他們微微點頭，嘴角帶著淺而疲憊的笑意。
埃瓦茨望著她的側臉，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法輕易把這次訪問寫進一份乾巴巴的備忘錄裡。這個年輕的女皇，在請求。用她自己的方式。那種方式不軟弱，卻柔軟。柔軟得讓人不敢用力。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感情牽著走，但他也清楚，從這一刻起，他的中立己經不再是鐵板一塊。
他需要更加小心。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會開始希望她贏。
馬車在旺多姆廣場邊緣停下。塞利伊莎讓車伕放慢速度，好讓埃瓦茨看清那根紀念銅柱。柱子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莊重，銅像上那些鷹翅還沾著昨夜留下的雨珠。她抬起一隻手，指向銅柱頂端：“你看那些鷹。它們一首望著南方。望得太久，翅膀都鏽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銅柱說話。埃瓦茨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鷹的輪廓在霧中有些模糊，但那種俯瞰的姿態還在。像一群永遠停在起飛瞬間裡的鳥。
“歷史總在教我們一些東西。”埃瓦茨說。
“歷史是一條河。”她的目光仍留在銅柱上，像在辨認上面的紋路，“人可以改道，但不能倒流。”她說完，轉過頭來看他，眼神忽然變得很靜，“我們兩國都在河裡。都曾經為了自由流過血。這些血不會消失。它們就沉在河底。等天晴的時候，你從水面往下看，還能看見它們。”
埃瓦茨微微動容。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想，這個年輕女皇也許不只是想談感情。她在用歷史壓住他。只是那壓法太輕，輕得你拒絕不了。
馬車重新動起來。他們拐進一條窄街。街邊有幾家商鋪，門口掛著鐵藝招牌，櫥窗裡擺著帽子、手套和銅版畫。塞利伊莎指向其中一家掛著美國國旗和法國國旗的小門面：“這是巴黎最早的一家美國商行。你可能聽說過，老約翰·威爾遜父子公司。賣弗吉尼亞的菸草、路易斯安那的棉花，還有新英格蘭的捕鯨船用品。他們在這裡己經營了將近一個世紀。”
埃瓦茨透過車窗去看。那家店鋪的門面不大，櫥窗裡點著一盞暖黃的燈。門口有個穿灰圍裙的男人正在擦玻璃。他擦得很慢，像在打磨什麼珍寶。他看到馬車經過，停下手裡的動作，朝車裡的方向鞠了一躬。埃瓦茨看到那男人的圍裙上有幾塊深色的補丁，但洗得乾淨。
“美國商品在巴黎很受歡迎。”塞利伊莎繼續說，“尤其是北部的紡織品和南部的棉花。我們法國人喜歡把你們的東西織進我們的生活裡。”
埃瓦茨露出微笑：“陛下說得很詩意。”
“不是詩意，是事實。”她轉過身看他，眼睛亮而清，“法蘭西從不掩飾對美國的感情。從拉法耶特侯爵到今日，我們一首是美國最忠實的夥伴之一。”
她說話時，手輕輕擱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那動作很輕，像在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打拍子。埃瓦茨注意到她的指甲很短，沒有塗任何顏色。那是一雙幹活的手，不像他見過的那些貴婦人。他忽然想，這個年輕的皇帝，也許真的會自己翻看那些將軍們送來的地圖。也許她也會在深夜的燈下，用這樣一雙手，把前線的每一個地名都按在記憶裡。
馬車繼續走。他們路過幾家咖啡館。櫥窗裡坐滿了人，有些在看報紙，有些在低聲交談。一個穿灰衣的男人正把剛印好的報紙往牆上貼。報紙頭條的字號很大，埃瓦茨只來得及看見“萊茵”和“勝利”兩個詞。塞利伊莎也看見了。她沒有停下車，只是淡淡地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表情。
“你的巴黎很安靜。”埃瓦茨說。
“是巴黎在等。”塞利伊莎望著窗外，嘴角浮起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它會等到值得的熱鬧。”
埃瓦茨沒有接話。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折成兩層。一層是客套。另一層，更像一種宣告。
他們又經過一處擠滿舊書攤的巷口。一個白髮老頭坐在書堆後面，膝上蓋著一條花格子毯子。他看見馬車，沒有抬頭。塞利伊莎對埃瓦茨說：“那是拉丁區最老的書商。朕小時候偷偷出宮，在他那裡買過一本富蘭克林的回憶錄。他多找給朕兩個蘇。朕一首沒還他。”她說著，嘴角露出一點少女氣的笑。那笑轉瞬即逝，卻讓埃瓦茨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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