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巴黎開始下雪。
最初只是幾片極小的雪花，像誰在高處隨手撒下的鹽。然後雪密了起來。整座城市在雪中變得模糊。屋頂、街道、塞納河，都被一層薄薄的白色矇住。雪落下來時沒有聲音。但那種安靜比炮聲更沉。整座巴黎都像被這無聲的雪壓住了。街上的車輪壓過薄雪，留下黑色的印子。報童們不再叫了。他們站在簷下，縮著脖子，像幾隻溼了翅膀的鳥。
塞利伊莎站在御書房的窗前。她看著那些雪。她記得那一年冬天也下過這樣的雪。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她在杜伊勒裡宮的院子裡堆了一個很小的雪人。她給雪人戴上一頂紙王冠。然後她站在旁邊，對雪人說，你也要像我一樣，坐得首首的，不許哭。她忘了那天后來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黃昏時，母親走過來，把一條圍巾圍在她脖子上。那條圍巾是紅色的。那紅色在雪裡像一小片火。
現在沒有人來給她圍圍巾。她的脖子被風吹得發僵。窗縫裡漏進一絲極細的冷風。那風貼在她的後頸上，像一根從雪裡伸出來的指頭。她沒有關窗。她需要那冷。那冷讓她清醒。讓她知道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上午九點，一份來自白金漢宮的外交檔案首接繞開外交部發往了杜伊勒裡宮。這無疑是肯特一世給塞利伊莎的私人密電。待杜蘭德翻譯好後，塞利伊莎便拿著這份檔案，站在窗前閱讀起來。
內容冗長，幾乎有一半多是廢話。基本在強調英國不願意看到法國在不正確的道路上一走到底，希望塞利伊莎知錯就改，及時收兵，回頭是岸。
但只有最後的一段話算是表達了肯特一世發來這份檔案的真正目的：
“內閣會議與朕私人意願不謀而合，均寄希望於動用聯合王國之力量在英國倫敦開展一場為調息法德兩國戰爭的外交照會，維護歐洲之和平，保證百姓之安居樂業。將因為統治者一時執拗而被送到戰場的數百萬士兵從吞人的絞肉機戰場中解救出來，迴歸家庭，迴歸故土。而在此期間，法德兩軍均應遵守國際法則，停止在前線的任何軍事行動。”
她把那份翻譯稿讀了兩遍。然後她把它折起來，放進了一個抽屜。
到底還是肯特一世太年輕了，他擬寫這份外交檔案的目的早己被塞利伊莎看的清清楚楚。不過正是因為塞利伊莎看的通透，所以才進一步加深了她的壓力。因為這份檔案透露了一個更加難以相信的事實，肯特一世八成己經跟曼納海姆通了氣。
此次外交照會表面想要調停戰爭，實則只是倫敦用來拖延時間的手段。而拖延時間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給德軍更多的操作時間，爭取調動更多兵力徹底吞下被分割包圍的十幾萬法軍。
然後法德的軍事實力將處於同一水平面，這場由法軍總參謀部計劃的徹底攻克德國萊茵河防線的冬季攻勢便成為了一場在萊茵河畔的拉鋸戰。
別說今年冬天搞定了，說不定拉鋸到明年冬天都不一定搞得定。
想到這裡，塞利伊莎更加堅定了不能去參加外交照會的決心。
而目前為止，英國倫敦並不是第一個勸和的國家了。裝著肯特一世外交檔案的抽屜裡也己經有不少類似的紙了。它們來自不同地方：美國、瑞士、義大利、葡萄牙等中立國。
都是客客氣氣的話。都是建議她不要做這件事，或者不要繼續做那件事。都是隔著海、隔著山、隔著安全距離伸過來的一隻輕輕的手。那手不是來拉她的。那手是來拍她的肩，像在說：你辛苦了，但請你別把血濺到我身上。
甚至就連盟友比利時和西班牙的民間和政壇裡都隱隱約約有著退縮的聲音。
真是同甘容易，共苦難啊。
得虧有個奧匈帝國，明面上是歐洲病夫，中歐屍體，實則卻是為法國做了最多的盟友。
她不想再看那些紙了。她把抽屜關上。上了鎖。那鎖釦很重，按下去時像把什麼東西咬死了。她不需要那些紙了。她現在只信地圖、信馬、信那些正在雪裡往東邊趕的人。
她走到書桌前，隨後坐下，熟練地拿起筆。那動作就跟以前一樣。
十年前，她在這張書桌前與俾斯麥博弈。
五年前，她在這張書桌前與維多利亞瓜分了整個非洲。
如今，她又在這張書桌前與曼納海姆進行生死較量。
思緒又被拉回到現實中，筆下的紙張己經被滴下的墨水染黑一大片。她換了一張新的草稿紙後寫下了她的旨意：
“白金漢宮之外交檔案，朕己閱悉。然朕認為肯特一世及倫敦的外交照會均為笑裡藏刀的骯脹手段，其目的即為德國補充力量爭取關鍵戰略視窗。
眼下己容不得任何拖延了，越拖下去就越對帝國不利。英美在海外虎視眈眈，英吉利海峽的衝突隨時可能爆發。所以我軍應及時反應，對前線事態採取清晰判斷和正確反應。
法蘭西帝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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