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書房時，博尚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斗篷，身上落了一層雪。他的馬在外面的簷下。那馬安靜地站著，嘴裡冒出白氣。他把信接過去。塞利伊莎看著他。他臉上的疲憊像一道己經結了痂的傷口。可他的眼睛還亮著。不是那種有精神的亮。是被風和冷和危險逼出來的亮。
“替我告訴勒伯夫。”她說，“不要把所有東西都押在一次強渡上。但如果要強渡，必須是明天黎明。不要等後天。後天太晚了。橋頭堡的人在等黎明。他們需要看見我們的人從河裡出來。”
博尚點頭。他把信收進內袋。他行了個禮。他轉身。他走遠了。他的影子在雪中迅速變小，最後和黑夜融為一體。
塞利伊莎站在御書房的門口。夜很深。雪還在下。她覺得自己像一座立在大雪中的塔。看不見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看不清她。可她在那裡。只要她還在那裡，那些人就還有方向。哪怕方向也快被雪埋住了。她轉身回到燈下。她還要等。等夜過去。等黎明來。
可黎明總是來得很慢。
這一夜，塞利伊莎沒有回到寢宮。
她讓人在御書房里加了一爐火。火燒得不旺。木柴有些潮。火苗溫吞吞地舔著爐壁，像一頭不願醒來的老獸。煙氣從爐口溢位來，又細又白。她在爐火旁站了一會兒。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到牆上的那幅歐洲地圖上。她看著那影子。那影子在動。不是她動，是火在動。火苗把她的影子吹得像一陣煙。她覺得自己己經變成了一團煙。風一吹就能散。可她還坐在那裡。坐在火爐旁。坐在地圖前。坐在這個國家最深的夜裡。
到了後半夜，火漸漸小了。爐膛裡只剩暗紅色的炭。她用火鉗撥了撥。火星揚起來，像從灰裡跳出來的小蟲。那些火星在半空中熄滅。她看著。她想起了那些在路上的人。那些正在蘭斯集結的騎兵。他們現在到了哪裡？也許己經到了萊茵河邊。也許正躲在某個樹林裡，等著那個叫“黎明”的訊號。他們也很冷。他們的馬也餓了。可他們沒有退。那些馬也許是他們唯一的朋友。它們馱著人，也馱著這個國家最後的一點希望。
她又想起了朱利安和米歇爾。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她在某個夜晚的地圖上，看見過兩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紅點。那是兩個法軍士兵。他們消失在東岸的廢墟里。他們可能己經死了。也可能還在走。她無法知道。這讓她覺得可怕。因為戰爭就是這樣。它吞掉了一些人，連一個能記住他們名字的人都不留。而她是那個必須在地圖上畫紅圈的人。她畫的每一個圈，都可能是一個人的墳。她知道自己必須畫。可不畫的時候，她也會想：那些紅圈下面，究竟埋了多少人？
她坐在椅子上。時間從她身上爬過去。她覺得自己在變老。很快地變老。不是臉上的皺紋。是骨頭裡的重量。那重量來自她讀過的每一封電報。簽過的每一道命令。那些死去的人，像一層一層的泥，堆積在她的骨頭裡。她不能倒。她一倒，那泥就塌了，會把她埋掉。
她闔了一下眼。就一下。很短。可她看見了萊茵河。她以前從沒見過那條河。她只看過它的地圖。可那天夜裡，她看見了。她看見它很寬，很平。河面上浮著一層薄冰。那冰是灰白色的。冰下面有黑色的水在流。她看見有人從西岸下來，穿著藍色軍服。他們走下河灘。他們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像白霧。他們踩進水裡。水沒過他們的小腿、膝蓋、腰。他們在往對岸走。他們有的人在走。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倒下了，被水沖走。像被風吹倒的蘆葦。她看見對岸有火。有煙。有黑馬在霧裡衝出來。馬蹄踢開冰面。馬上的騎士在叫。那些聲音像從河底傳上來的。她看見冰裂了。大片大片的冰從岸上剝落，帶著人和馬一起掉進水裡。她的手攥緊了。她覺得自己也在那水裡。她也快被吞掉了。
她猛地睜開眼。爐火己經徹底暗了。只剩幾粒微弱的紅星。天還沒亮。窗外還在下雪。她的手上全是冷汗。她把臉埋進雙手。她沒哭。她只是把呼吸壓得極低。低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黎明還是來了。
天光從東邊的窗戶滲進來，灰藍色的，被雪染得發白。塞利伊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著了。也許只是打了一個很淺的盹。她的脖子僵硬。她轉過頭時，骨頭裡像有沙。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世界一片白。宮殿的屋頂、院子裡的樹、遠處的塞納河岸，全都被雪覆蓋。那雪把巴黎變成了一個安靜得不像真實的地方。連鳥都沒了。連風都小了。
她站在窗前。她看見一輛馬車從宮門外駛進來，輪子在雪地上壓出兩條黑色痕跡。那痕跡很深。像有人在白紙上寫了一個“V”。又像兩道沒有閉合的傷口。她不知道那是誰來了。也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也許又是一個帶來壞訊息的人。她把衣服拉緊。她的心在跳。跳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門被輕輕敲了幾下。是安娜。她進來，端著一杯熱牛奶。她的臉色也很差。但她把牛奶放下時，手指還是穩的。塞利伊莎轉過頭來看她。
“那輛車是誰的？”她問。
“蒙代爾先生來了，陛下。他帶著外交部的急件。說英國方面又發來了新的電報。”
“放到桌上。”塞利伊莎說。
“他己經等了兩個小時了。說必須面見陛下。”
塞利伊莎沒有回答。她走到桌前，喝了一口牛奶。那牛奶是溫的，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她皺著眉頭吞下去。她不喜歡牛奶。但她需要熱量。然後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鐘。那鍾指著七點零三分。天己經大亮了。但雪還在下。下得沒有昨晚那麼密了。只是零星的、細小的雪花，像從天上抖下來的白灰。
“讓蒙代爾進來。”她說。
蒙代爾是個極瘦的外交部官員。他的臉長，鼻子尖，下巴像被削過。他進來時，先鞠了一躬。他的懷裡抱著一隻皮包。他從裡面拿出幾張紙。塞利伊莎以為那是英國方面的新電報。但蒙代爾把紙遞過來時，她的手懸在半空。她看見最上面那張不是電報紙。是一份法文報紙的校樣。油墨還沒幹透。紙的邊緣被手指捏得發黑。
“陛下，這是《費加羅報》今天要出的早報頭版。”蒙代爾的聲音很低。他的臉色比雪還白。他顯然己經看過了。
塞利伊莎接過來。她只掃了一眼。她的手就停住了。報紙第一版的最上方，是一行極大的標題。黑體字。字像拳頭一樣砸在紙上：
“英王肯特一世致法蘭西皇帝密信全文——朕為和平而來。”
下面就是那封信。她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第二行。她的名字被拆成音節，和“戰爭”、“執拗”、“犧牲”這些詞混在一起。有些句子被加粗了。加粗的正是那些最刺眼的詞。那些詞像從紙里長出來的鉤子，一下一下鉤著她的眼睛。
她又翻了一頁。第二頁上是一篇社論。標題更首白：“如果和平就在一封信裡，我們為什麼不回信？”文章沒有攻擊她。沒有說任何大不敬的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恭恭敬敬地給她挖坑。它說，皇帝陛下一向以法蘭西人民福祉為重。它說，皇帝陛下的智慧舉世聞名。正因為如此，巴黎的街巷裡，所有的母親和妻子都在仰望杜伊勒裡宮的窗戶。她們想知道，她們的兒子和丈夫，為什麼還要死在萊茵河的冰上。如果有一張談判桌能讓他們活著回來，那為什麼還要用刺刀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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