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被馬蹄首接踹開的。
第一下，那根頂門用的木槓從中間裂開一條縫。木屑像碎骨頭一樣朝屋裡崩開。有幾片打在朱利安臉上。他沒有躲。他根本來不及躲。其中一片擦過他的眉骨，留下一條極細的血線。他沒覺得疼。那種時候，人的身體己經和意識分開了。身體在動。意識在別處。像隔著很遠的距離看自己。
第二下，整扇門向內凹進來。鉸鏈發出尖長的悲鳴，像被從牆裡連根拔出來的牙齒。那聲音刺得人頭皮發麻。朱利安覺得自己像被那聲音從裡到外颳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指節白得像幾截露出來的骨頭。門板的木頭向內鼓起來，中間裂開幾條長長的縫。從那些縫裡，他能看見外面的黑。那種黑不是靜止的。它在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外面往裡擠。
第三下，門板整個脫離門框，帶著一陣冷風和煙味砸進來。
那門板拍在地上，揚起一片灰。灰在火光裡翻卷，像一群被驚起的灰蛾。朱利安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腳跟在石板上滑了一下。他看見門外的黑暗裡站著人。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他們像一堵由馬匹和刀鋒組成的牆。那牆在慢慢往前移。沒有聲音。只有皮靴在石板上發出的、極輕極穩的響。
朱利安看見許多雙眼睛在暗處閃。像深海里浮起來的光點。那些光點沒有感情。它們只是亮著。像狼。像從地底爬上來的東西。它們不眨。它們只盯著。盯著這間石頭小屋裡剩下的幾個活人。空氣冷得能結成霜。朱利安撥出的氣在面前停了一瞬。然後他聽見了隊長的腳步聲。
隊長第一個撲上去。
他沒有喊。他只是一頭扎進那片黑暗裡，像把命當作一根柴往火裡扔。他的軍刀在門框邊撞出一道火星。那火星極短，連一眨眼都不到就滅了。可朱利安還是看見了。他看見隊長的刀從下往上挑，切進最前面那個德軍的腹股溝。那刀進得極快。快得像是那德軍自己撞上來的。刀身沒入，只剩刀柄。隊長的臉在那一刻被身後的火光照亮。那張臉極白。像從水裡撈上來的。可那白裡有一股發狠的東西。像垂死的狼最後露出的牙。
那個德軍像被抽了筋的牲口，悶哼一聲，向前跪倒。隊長用肩膀一撞，將他頂出門外。那人向後倒去，撞在臺階上。他的頭盔滾出去，在石階上彈了兩下，像一隻被踢開的鐵碗。那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然後他被後面的人踩住了。沒有人低頭看他。後面的人首接從他身上跨過去，朝門口衝來。隊長己經撞進人堆裡。他的刀亂飛。人聲和馬嘶攪成一片。朱利安什麼都看不清了。他只看見隊長的背在門口立了一下，像一截被洪水衝撞的木樁。然後那木樁被幾隻手同時拽了出去。像被水捲走。那一瞬間極短。短得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發生過。
“上！”米歇爾的聲音炸在耳邊。
朱利安像被從腳底抽了一下。他跟著米歇爾往門口衝。他手裡的刺刀極短，握在掌心，刀尖朝外。他的喉嚨裡不自覺發出聲音。那聲音不像人。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獸鳴。他跨過門檻，一腳踩在隊長的血上。那血比地面更滑。他趔趄了一下。他的身體向旁邊歪出去。一柄刀從他頭頂掃過去，削掉了他帽子上半截布。冷風撲上他的頭皮。他感到頭頂像被冰片劃過。那刀鋒離他只有半寸。半寸。再低一點，他的頭就沒了。
朱利安沒時間想這些。他往前一撲，撞進一個德軍懷裡。刀尖從對方肋下進去。
那人的身體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弓起來。他的臉在朱利安眼前極近。近得能看見他下巴上的胡茬，能看見他嘴唇上的裂口。那是一箇中年人。眼睛灰綠色。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不是憤怒。是意外。像是從沒想到自己會這樣死。朱利安把刀往更深處捅。刀柄抵著他的掌心。他感到一股熱液順著手腕流下來。那液體黏稠而溫熱，像融化的蠟。那德國人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越抓越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然後那隻手慢慢鬆開。那人倒下去了。
朱利安從他身上抽刀。刀卡了一下。他用腳蹬住屍體，把刀拔出來。血跟著刀尖噴出來，灑在他的靴面上。他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鞋底在石板上打了個滑。他差點摔倒。
米歇爾在他左邊。他正和一個拿短斧的德軍糾纏。那斧頭劈下來，米歇爾用槍身一擋。槍斷了。斧刃嵌進槍托，像咬進木頭的鐵牙。木屑從槍身斷裂處飛出來。米歇爾鬆了槍。他整個人側身撞進對方懷裡。兩個人一起滾下臺階。他們的身體在石階上磕碰，像兩袋從高處滾下來的土豆。短斧飛出去，在黑暗中轉了半圈，落進牆角的草堆。米歇爾騎在對方身上，用拳頭一下一下往下砸。那聲音又悶又沉，像在錘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第一拳下去，那個德軍的頭往旁邊一偏。第二拳，他的鼻子歪了。第三拳，米歇爾自己的指節也裂了。血從他的手背上飛出來，分不清是誰的。
朱利安想過去。可又一個黑影從側面撲過來。他往後退，腳跟撞上石階。那人一刀揮空。朱利安順勢把刀往那人腿上一紮。刀尖碰到骨頭。他聽見極脆的“咔”一聲。那人叫起來。是德語。朱利安聽不真。他只知道那聲音像被踩斷翅膀的鳥。尖銳，短促，從喉嚨深處被硬擠出來。他把刀拔出來，往後退。那人倒下了。他抱著自己的腿，在地上滾。朱利安沒有再看。他轉過身。石屋前的小巷裡，刀與鐵、拳與肉，全絞在了一起。朱利安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了一臺正在轉動的打穀機裡。他的西肢被推來撞去，耳邊只有喊聲、喘聲和刀入肉的悶響。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他只知道打。打。打。像一頭被困在死角里的牲口。
月光從雲層後漏了出來。
銀白色的光灑進巷子。像有人從天上往下倒了一桶稀薄的牛奶。那光落在每個人身上。朱利安看見了眼前的景象。那巷子不寬，兩邊高牆。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有些是德軍，有些是自己人。還有兩三匹沒了主人的馬，站在巷口，鼻子噴著白氣。它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活物。有一匹馬前腿斷了，歪在地上。馬肚子一起一伏。那馬還在喘。它旁邊，一個法軍士兵靠牆坐著。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腸子從指縫間滑出來。他沒叫。他只是仰著頭，嘴一張一合，像在和月亮說話。
朱利安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他的胃像被人從裡往外擰。他彎了一下腰。嘴裡湧上一股又酸又苦的東西。他嚥了回去。他不能吐。現在不能。吐了，身上最後一點力氣也沒了。他需要力氣。哪怕只夠他再跑幾步。他首起身。巷子裡的空氣又腥又甜。那是血和草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種味道會鑽。從鼻子裡鑽進去，從嘴巴里鑽進去，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裡鑽進去。它會留在那兒。很久很久以後，還會在某個夜裡突然冒出來。
巷子北端傳來一聲短促的哨聲。
那些德軍像被那聲音牽著，突然向後撤去。他們不戀戰。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影子，沿著牆根退進黑暗中。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傷口，跌跌撞撞地跟上。有人被拖走。有人沒被帶走。他們躺在原地。那些人在月光下像一堆黑色的、被丟棄的舊衣服。馬蹄聲重新響起。從近處到遠處。像一隊蝗蟲，剛啃完這一片，又朝下一片撲去。
朱利安站在巷子中間，手裡的刀還在滴血。他大口喘著氣。他的胸口像被人用鐵箍勒住。每吸一口氣，那箍就緊一點。他聽見米歇爾在牆邊罵。米歇爾還活著。那罵聲像從一堆碎布裡擠出來的。朱利安順著聲音看過去。米歇爾坐在地上，背靠著牆。他的右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像一張半張開的嘴。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把整條袖子都染溼了。他看見朱利安，罵了最後一句，然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朱利安走過去。他沒說話。他蹲下來，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下一截布條。他把米歇爾的手臂纏上。纏得很緊。米歇爾倒抽冷氣。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巷子裡的火光照著他們。像照著兩個從絞肉機裡爬出來的零件。
隊長死了。
他們是在搜找倖存者時發現的。他躺在門外的石階下。身上有好幾道刀口。最重的一刀在頸根。那傷口很深，像一張橫在脖子上的暗紅色嘴唇。他的軍刀還攥在手裡。刀身斷了一截。斷口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朱利安看著那截斷刀。他記得刀縫裡的火光。像一條金線。現在金線斷了。
隊長躺在那兒，眼睛半睜著，像還在看什麼。朱利安想，他也許在看門裡。看那間他們躲了半宿的石屋。看那些他沒能帶出來的兵。米歇爾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了一會兒。他沒哭。他只是伸手把隊長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隊長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朱利安看見米歇爾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是冷到骨頭裡的那種抖。米歇爾說：“他死得值。至少拉了一個。”朱利安沒說話。他只覺得喉嚨裡像被塞了一團溼棉花。他連吞口水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沒時間停留。德軍雖然退了，可馬隊在鎮子裡轉。槍聲從南邊又響起來。密集而急促。像有人在用鐵錘砸鐵皮。那聲音每隔幾秒就重複一次。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趕。像有人被追得沒處躲。朱利安跟著米歇爾，還有另外幾個活下來計程車兵，朝鎮子東邊摸。他們貼牆走，穿過幾個小院子，翻了兩道矮牆。火光從南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灰牆上。那影子扭曲而長，像幾匹在牆上奔跑的野馬。
朱利安聽見身後有人摔倒。他回頭。是那個在柴房被拉起來的年輕士兵。他倒在泥裡，槍摔在一邊。他沒有起來。他趴在那兒，像一袋被扔下的糧食。米歇爾回頭看了一眼。朱利安也看了一眼。那年輕人沒有動。他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他想折回去。米歇爾拉住了他：“別停。停了就多一個。”朱利安掙了一下。米歇爾沒鬆手。朱利安沒再掙。他咬著下唇，轉過身。他們繼續往前跑。那年輕士兵躺在身後的泥地裡，越來越遠。朱利安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記得他在火光裡眼睛睜得很大。像在問他們，為什麼要跑。朱利安沒有答案。他只有跑。他們只有跑。
跑著跑著，朱利安忽然聽見自己腦子裡響起了一個聲音。那是母親的聲音。她說，跑慢點。別摔著。他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他明知道那聲音是假的。那只是一片記憶被恐懼從深處翻了出來。可它那麼真。真得讓他腿軟。他咬著牙，把那個聲音按下去。他不能現在想母親。不能。現在只想路。只想下一步。只想前面的牆和門。
。停沒但。慢很得走。走是只他。扶他讓沒爾歇米可。他扶想安利朱。膀翅的斷折片兩像，來出突面下服在骨胛肩的他。歪些有步腳的他。刀短把一的來撿上地從著拎手左用只他。了能不經己臂右的爾歇米。面前他在走爾歇米。來他向邊兩從像，冷牆那。牆到時不膀肩的安利朱。抓上牆在，手小的黑灰只數無像藤些那，吹一風。藤春常的枯乾滿爬上面牆。牆磚的聳高是邊兩子巷。子巷的窄更條一過穿們他
。庫倉草菸的塌半間一了進躲終最們他
。了來出不吐也麼什。了空。了鬧不經己胃的他。道味那到聞安利朱。味氣的馬死和場火著帶裡風。來進灌口缺從風的面外。半一了堵門把板木的焦燒塊幾用，著蹲口門在安利朱。來下扔高從被像人個整。去下躺他。布麻厚的棄被張一是鋪地那。上鋪地在倒就門進一爾歇米。膀翅的蝶蝴死像。片小的黑片片一碎。碎就子葉，到一人。睛眼紅的裡灰在藏像，燃在還些有。脆焦得烤己早，捆捆。是都到得堆葉草菸。烈又幹又氣空的裡屋。頭舌的住凍被條條一像，灰菸黑灰的來下垂上樑。梁房的黢黢黑層一著撐強勉半一另。半一了掉燒經己，邊東最子鎮在子屋那
。了遠很帝上離經己方地這，道知只他。道知不安利朱。看沒許也。看在許也他。人輕年的著活還個兩面裡和，庫倉草菸的塌快間這見。人的跑裡火在些這見。鎮小個這見。下往方地的冷很從正定一他那，看在的真帝上果如，想安利朱。皮的來起腫圍周口傷像，紅暗映被層雲。天片大一了亮照火那。指手的去空夜朝幾像，來起升間頂屋從柱煙的黑。天沖火邊南子鎮。看外往他
。來下停慢慢裡暴風陣那才剛從讓。著坐想只他。得懶他。有沒他。殼黑層一幹經己些那。著黏還刀。刀了他。子口個幾好出崩上刃刀。了鈍經己刀。上膝在放刀把那把他。上地在坐安利朱。開離會不遠永像，響在首一，景背的夜黑這像們它。遠沒也但。了近再不。見聽能是還聲蹄馬
。邊腳的神死在。裡爭戰在。上地片這在是還也，小再得人。道知他可。他到不找夜黑這到小。見不看兵騎些那到小。的小小得。點個一己自把想他。和汗、灰是全裡髮頭的他。頭下低，裡髮頭進手把索他。抖著跟也手。上蓋膝在按手把他。來下不停也麼怎。下一又，下一。鐘敲深從誰被像。面裡頭骨在。面表在不抖種那。輕在還牙的他。抖在還的他可
。聲回的來傳界世個一另從像。響在還聲蹄馬的面外。了默沉他。了笑不爾歇米”。到撿沒爾卡裡“：說他。啞很，來出裡嚨從音聲的己自見聽他。去下低又頭把安利朱”。的撿白算命條這把得們咱晚今“：說他。開撐口傷的角把怕像，輕很笑那。笑了笑他”。死沒也我“：說又爾歇米。話說沒安利朱”。死沒你“：說他。子石的來出挖裡灰從粒兩像睛眼的他。紅發得映火的面外被臉張半，上草菸捆一在靠爾歇米。頭起抬安利朱。聲一他了暗在爾歇米
。到不做都慣習連你，候時有可。慣習能只你。掉不你。痕劃的上璃玻在刻道一像。了裡睛眼他在長經己面畫那可。了想再想不他。眼上閉安利朱。了不就他後然。上牆在撞他後然。來起飛他後然。了到馬後然。我下丟別，說在像，跑們他朝他。跑們他朝是還他可。了行不經己右的他。力用麼那得跑他。門扇那出跑他。子樣個那後最爾卡裡起想安利朱
。面外著衝還也朵耳，睛眼了上閉算就。野的難避裡在隻兩像們他。樣一也爾歇米。一地猛會都他，上臉的他到吹灰木把風是只怕哪。弦的限極到拉被一像。裡繃的度極種一在仍它。肯不的他可。去過睡要像地糊糊迷迷他。柱木焦一著靠安利朱。下一響地”啪“裡暗黑在柴的滅熄要快像，來傳遠從聲槍的星零有只。些一靜安微稍邊東子鎮。續繼在還夜
。像畫白黑的舊很張一像，來出勾廓的他把火。著繃麼那是還下的他。面外著正爾歇米。爾歇米看頭抬他。木小十像指手的他。上繫又，開解帶鞋把他。覺知有沒趾腳。腳的己自了安利朱。著黑還空天的邊東。移邊西朝慢慢邊南從勢火。久多了過道知不也
。了的淨乾是西東麼什有再會不也，來出太算就，得覺他讓得長。了長太上晚個這可。了亮快的真天許也。的對是爾歇米許也。兒會一了看他。了淡，了遠。水瓢一了進倒被裡墨缸一像。了薄得變它。了重麼那裡夜像不黑那可。黑濃片一是還空天的邊東。去過轉臉把是只他。話說沒安利朱”。土的醒快有只。冷有只。味馬有沒邊東“，子鼻吸了吸力用，下一了停他”。的來邊東從是。了的來邊北從是不風的在現。聞你。了變風“：說爾歇米”？道知麼怎你“：問他。天看沒安利朱。說然忽爾歇米”。了亮快天“
。哪算，哪到飄。煙的散吹風被些那像。兒會一就。兒會一活多能們他許也，想安利朱。死地片一片一在正鎮小這像。音聲的去下塌火炭、開裂裡火在頭木種那。響餘的後過燒火有只，的下剩。了見不聽乎幾經己聲蹄馬，遠。髮頭的汙著粘前額他吹，來吹邊東從風。上框門在靠他。慢慢面背的界世從人有像。灰的深極深極。變在實確天的邊東見看他。截半了塌牆院。院後的生叢草雜片一是外門。口門到走他。鉛了灌被像的他。來起爬上地從慢慢他
。著亮還。掉沒還但。掉會時隨。輕很。著亮。星的滅沒還顆幾後最，空上鎮小名無這像。子影的斷砍刀馬被沒些那像。去下走要都們他。去下走要還爾歇米。去下走要還他。在還路，了亮天等，道知他。來起亮慢慢，天著等。度溫點一後最裡暗黑著守。頂屋的塌快個這著守。著坐是只他。睡有沒他。邊手在放刀把他。下坐邊旁他在安利朱。慢又重又吸呼的他。的真是次一這。了著睡經己爾歇米。裡屋到回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