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嬌法皇:開局拿捏普魯士》第329章 德軍騎兵(1)

作者:許韓宇·28天前

那晚他們分散在鎮子各處過夜。

施泰因貝格被夜色裹得嚴嚴實實。連月光都沒有。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床吸飽了冷水的灰棉被,把天和地之間最後那點縫隙都堵死了。鎮子裡黑得徹底。法軍士兵們鑽進了沿街的房子裡,像一群螞蟻爬進陌生人的骨頭縫裡,小心翼翼地蜷縮著,生怕驚動了這座空城裡的什麼。

他們不敢點燈,不敢生火。連咳嗽都用手掌死死捂住。偶爾有人實在壓不住,就埋下頭,把臉貼在大衣上悶一聲。那聲音像從地磚下面滾過去的,又悶又短。鎮子靜得能聽見這種悶咳。咳嗽過後,夜又合上了。合得比剛才還緊。

朱利安和米歇爾被分在鐘錶匠鋪樓上的房間裡。

房間空得只剩下西面牆。灰泥牆壁上有幾處曾掛過相框的痕跡。那些印子是白色的,方方正正,像被撕掉的人臉。相框被取走了。可那些白印子還在,像在等什麼人回來把記憶重新掛上去。牆根處有一道很舊的裂縫,從地板一首爬到天花板。那裂縫在黑暗中像一條幹涸的小河,把整面牆切成兩半。朱利安靠在牆邊,後腦勺正好抵著那條裂縫。他覺得自己像靠在一道舊傷疤上。

地板是最粗糙的老橡木,走上去就響。朱利安每走一步,那木頭就“吱”一聲,像踩在別人家老太太的搖椅上。他儘量不動。米歇爾也儘量不動。兩個人各佔一角,像兩件被遺忘在這空房裡的傢俱。他們沒鋪毯子。地上太冷。人躺下去,像躺在冰面上。連骨頭縫裡都往外冒涼氣。於是他們只坐著。背靠背。槍橫在膝上。那槍身也涼,隔著軍褲都能把溫度吸走。

米歇爾從懷裡摸出那根菸。他在黑暗中把煙放在鼻子下面,來回地聞。他沒有點。他只是聞著,像聞一塊糖。菸絲的氣味從紙卷裡滲出來,很淡,帶著一點乾草和焦糖的味道。他說:“這要是在巴黎,我能一口氣抽三根。就著黑咖啡。”他的聲音極輕,像怕驚動地板。朱利安沒回頭。他只應了一聲:“嗯。”然後兩人又沉默了。沉默得像兩塊被風從同一塊石頭上剝下來的碎塊。

朱利安睡不著。

他的耳朵在黑暗中自己轉動。這是在前線磨出來的本事。人睡著了,耳朵還醒著。它像一隻躲在洞裡的動物,抖著,聽著,分不清哪些是風,哪些是別的東西。他聽見遠處的樹枝互相摩擦,沙沙的,像很多細小的舌頭在舔牆。他聽見有扇窗沒關好,在風裡一開一合,聲音鈍鈍的,像有個女人在遠處的巷子裡拍打門板。他聽見有隻老鼠從牆根跑過去,細小的爪子在地板上刮出輕微的響。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那聲音不大。可它和這黑夜裡的每一點響動都長在一起。

米歇爾的呼吸漸漸變慢了。朱利安以為他睡過去了。可突然,米歇爾動了一下,說:“這地方不對。”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的。朱利安沒問怎麼不對。他知道米歇爾的感覺一向很準。米歇爾能聽見樹裡的聲音。他說過,到處都是聲音。那是他的天賦,也是他的噩夢。朱利安只是把槍抱得更緊了些。槍帶纏在他的手腕上,像一條很細的蛇。

“那些鍾。”米歇爾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極低,像在和自己說話,“你看見沒有?七隻鍾。停的時間都不一樣。”朱利安沒回頭。他“嗯”了一聲。米歇爾繼續說:“我媽以前說過,要是家裡的鐘停了,日子就壞了。一個家裡不能有停了的鐘。那會招東西。”朱利安說:“那是迷信。”米歇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黑暗中像一粒火星,還沒亮就滅了:“這地方要是不招東西,我把這槍吞了。”朱利安沒接話。他把衣領又緊了緊。冷氣從地板下面鑽上來,像有人的手在摸他的腳踝。

過了半夜,朱利安終於滑進了一種極淺的夢裡。

他夢見自己還在走。沿著那條長滿青苔的山路一首往東走。路沒有盡頭。樹很高,高得把天都遮沒了。他走啊走,走到鎮口,看見栗子站在橋上。栗子轉過頭看他,眼睛又黑又溼,像兩顆剛從河底撈上來的鵝卵石。他朝它跑。可橋突然斷了。栗子站在斷口那頭,越來越遠。他叫它的名字,嗓子卻發不出聲。然後橋下的水湧上來,冰涼,淹過他的腳踝。他低頭看。那不是水。是馬蹄聲。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又悶又密,一下一下,像大地的脈搏。

他驚醒過來。

黑暗還在。米歇爾的背還抵著他的背。他聽見那聲音從夢裡漏了出來。極輕,極遠。像有人用布包著鼓槌,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敲。他屏住呼吸。聲音還在。不是夢。是真的。從北邊的荒地裡傳來,滲進鎮子,貼著地板,爬到他的背脊上。他的後頸開始發麻。他伸手去抓米歇爾。他的手碰到米歇爾的肩膀。米歇爾己經坐首了。他的身體像一塊突然拉緊的皮革。

“來了。”米歇爾只說了這兩個字。

朱利安站起來。他的腿軟得像被水泡過。他摸到牆,摸到窗邊。窗簾很厚。他掀起一角。外面黑得發緊。教堂尖頂像半截灰骨頭,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冷光。月亮還沒出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可那聲音還在。像從北邊高地上慢慢滾下來。它不急促。它有節奏。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鼓隊。它甚至不急著靠近。它在走。在列隊。在黑暗裡展開。像一片黑色的水銀,從山脊上慢慢漫下來。

樓下計程車兵也醒了。有人推開一扇窗。吱呀一聲,在夜風中響得刺耳。那聲音像在空蕩蕩的鎮子裡扔了一顆小石子。接著,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拉動槍栓。槍栓聲在黑暗中彈了幾下,像鐵珠子掉進銅盆裡,又滾出去。然後一切又安靜了。朱利安把槍提起來。槍帶從牆根滑過,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檢查彈夾。五排。二十多發。他把槍托抵在肩窩,又放下來。他看了一眼米歇爾。米歇爾站在另一扇窗前。他掀著窗簾,只露出半張臉。他的下巴緊繃,像被一條無形的線從下面拽住。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別點燈。”米歇爾說。

朱利安當然知道。點燈就是尋死。可他還是摸了一下衣兜裡的那半截蠟燭。好像摸到它,人就還在人間。他把手抽出來。外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現在不光能聽見,還能感到。地板在震。牆在震。牙關也在震。那種震不是來自聲音,是來自地面。像大地本身在害怕。它從北面傳來,沉沉地壓過泥土和石板,鑽進每棟房子的地基。灰從天花板的裂縫裡落下來。極細。像雪。朱利安聽見自己的槍在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那聲音被地板上的震動吞掉了。

樓下有人壓低嗓子喊:“各就各位!別開槍!等口令!”

朱利安聽見樓下的門被開啟。幾個法軍士兵衝出去,躲進街邊的淺溝和門洞裡。他們的動作極輕。像被月光染灰的影子。朱利安沒有下去。他和米歇爾守在樓上。樓上的窗戶視野更好。他看見主街北端的黑暗裡,有幾團更黑的東西在動。那東西像從地底升上來的煙。沒有形狀。沒有光。只有一片。然後他看見了。一匹馬。又一匹馬。

它們從黑暗中走出來。極慢。馬蹄在石板上輕抬輕放。那蹄聲並不響,像用溼布包了鐵。可那節奏裡有種東西比聲響更可怕。那是從容。是知道你們無路可逃時的從容。騎士們伏在馬背上,馬刀還沒出鞘。他們的軍服黑得和夜一樣。只有鋼盔的邊沿偶爾反出一線極弱的銀光。像蛇的鱗。那光不亮。只是偶爾一閃。像黑暗本身在眨眼。

那馬蹄聲己經不再從地面來了。它包圍了一切。它從前後左右同時湧來,像水從每一條巷子裡灌進來。朱利安的耳朵像被人按進了一口銅鐘。他用力吸氣。空氣冷得像冰。他聞到了。馬汗。皮革。鐵。還有一股極淡的煙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溼草。他把槍慢慢伸出去。槍管在窗沿上輕輕一點,又縮回來。他不敢發出聲音。儘管馬蹄聲己經吞掉了一切。

然後,一匹黑馬在街北端停住了。

它停下來。它背上的騎士端坐不動。像一尊鐵鑄的像。那馬也沒有動。它只是站在那裡,朝著鎮子,像在聞。像在聽。它的一隻前蹄抬起又落下,輕得沒有聲音。朱利安忽然想起教堂後面那些空馬槽。它們曾經也這樣等著。現在這些馬回來了。不是回來吃草。是回來把這些巷子踏成平地。

那騎士抬起一隻手。黑暗中,那隻手像從深淵裡伸出來的。他停了一秒。兩秒。三秒。像在數整個鎮子的呼吸。然後那隻手猛地落下。

馬蹄聲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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