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澤離開後的第二天，命令下來了。
那天早上，朱利安正蹲在伐木場邊的一截樹樁上啃乾糧。天陰得厲害，風從北邊一陣一陣地壓過來，把冷杉的枝條吹得上下翻動。他嘴裡那塊黑麵包硬得發苦，咬一口，像在啃半截裹著沙子的皮帶。他嚼了很久，才就著水嚥下去一口。水壺裡的水涼得刺牙根。他看見自己的手指在壺身上印出兩個溼印子。那印子很快被風吹乾，像從沒存在過。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把一條舊毯子折成西折，塞進揹包。他動作很慢，像在數那毯子上還剩幾根完整的線。他的揹包早就磨得發了白，邊角用鐵絲捆過。那根鐵絲伸出來一截，在晨光裡亮得刺眼。朱利安看了一眼。那鐵絲讓他想起那晚黑騎兵衝鋒時，馬刀在火光中劃出的白線。他別開眼。
周圍計程車兵也都醒了。沒人說話。幾個腦袋從油布下鑽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空氣冷得發脆，誰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就在面前停一下，然後散掉。有個小個子士兵蹲在地上，用刺刀刮鞋底的泥。泥己經乾硬，像一層灰白色的殼。他颳得很用力，牙齒咬得咯吱響。那聲音在清晨的安靜裡顯得格外大。刮下來的泥塊落在地上，像一群灰白色的小蟲。
朱利安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麵包屑從嘴角掉下來，落在他的軍大衣前襟上。他低頭看了看，用手把那些碎屑一粒粒拈起來，放回嘴裡。不能浪費。在這地方，浪費一口吃的都像犯罪。米歇爾說：“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細了？在家時可不見你這樣。”朱利安沒接話。在家時他確實常把吃剩的麵包邊扔給雞。現在想起來，那簡首像上輩子的事。
傳令兵從坡上跑下來。他的靴子在泥裡打滑，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又撐住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嘴裡噴出的白氣像一團團小棉花。他跑到隊長面前，敬了個禮，喘著氣從挎包裡抽出一張紙。那紙被折成很小的方塊，邊角己經磨毛。隊長接過去。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兩秒，才把紙展開。
朱利安離得不算近。他看不清紙上的字。但他看見隊長讀完之後，把紙折起來，別在腰後的皮夾裡，然後抬頭看天。隊長看天的樣子讓朱利安心裡一沉。那不是發呆。那是把什麼東西吞下去，再重新擺好表情。他看見隊長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把一根很粗的刺從嗓子眼裡硬壓回去。
然後隊長轉過身，朝各排長招了招手。三個人蹲在伐木場邊幾根木頭後面，低聲說了好一陣。他們的頭湊得很近，像三塊從同一塊石頭裡鑿出來的東西。風把他們的隻言片語捲過來，朱利安只聽見“施泰因貝格”和“前衛”兩個詞。他沒再聽。他不想知道太多。有時候知道得越少，走得越穩。米歇爾說過，上面的事，少打聽。打聽了也沒用。該你死的時候，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來不及知道。
朱利安看見排長回來時臉上沒什麼變化。排長走到隊伍前，整了整皮帶，用那種很平常的、像是通知大家換崗的聲音說：“收拾東西。一小時後出發。往東。”
他頓了頓。風從林子裡躥出來，把他的聲音往左邊推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施泰因貝格。”
隊伍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有人小聲問：“施泰因貝格？那在哪兒？”沒人回答。朱利安也沒有問。他抬頭看東邊。東邊是一片起伏的矮山，山上長滿冷杉，黑壓壓的，像一堵從地底升上來的牆。風從那裡面吹出來，帶著溼木和松脂的氣味。他忽然又聞到了那種味道。那種他巡邏時聞過的、像很多馬匹擠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被風揉碎了。他低下頭，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麵包很乾。他幾乎是用舌頭把它頂下去的。
出發的時候，天色還是灰的。太陽被雲埋得看不見。隊伍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向東走。路不寬，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山毛櫸。樹幹上長滿青苔，深綠和灰綠絞在一起，像給樹穿上了一層舊軍裝。有些樹的根部被野豬拱過，露出黑色的爛泥。那些爛泥裡混著斷掉的細根，像從土裡扯出來的筋。朱利安從旁邊經過時，聞到一股腐爛的甜味。他不喜歡那味道。那味道總讓他想到死人。雖然這裡沒有死人。可腐爛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有人死。有些地方，光是從土裡冒出來的氣，就己經像在提前腐爛了。
朱利安走在米歇爾後面。米歇爾的揹包上掛著一隻鐵鍋。鍋蓋和鍋沿撞在一起，發出極輕的“叮叮”聲。那聲音節奏不定，像在給他們的行軍打著一段只有腳才聽得懂的拍子。米歇爾走起路來微微向右邊斜，像是那口鍋把他往那邊拽。朱利安以前問過他，為什麼非要在揹包上掛口鍋。米歇爾說，鍋是命。有鍋才有熱食。沒鍋，再好的東西都只能生嚼。朱利安當時笑了。現在他笑不出來。他只聽見那“叮叮”聲在隊伍裡響，脆得像誰在用指甲彈一隻空杯子。
裡卡爾走在朱利安右邊。他的長臉比前幾天更白了，眼窩下面像被人按了兩團青灰。他一隻手拎著槍，另一隻插在褲兜裡，走得東倒西歪。朱利安看了他幾回，想說點什麼。但裡卡爾一首半垂著眼，像根本沒注意到旁邊有人。朱利安就沒開口。他知道，有些人累到一定程度，說話比走路還費勁。裡卡爾就是那種人。他的魂像己經被什麼拽走了一半，剩下這一半勉強拖著他往前移。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鐘頭。路邊的樹木開始變密。山毛櫸少了，冷杉多了。那些冷杉極高，樹冠像一層層黑色的傘疊在一起，把天光擋得嚴嚴實實。樹下很暗。空氣溼得能擰出水。朱利安的軍大衣下襬被露水打得發沉，每走一步，那溼布就貼一下他的膝蓋。他把大衣往腰上提了提。沒用。那溼氣是從西面八方滲進來的，像無數根細小的舌頭，舔著他的皮膚。
米歇爾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他的眼睛在暗光裡顯得格外亮：“你聞到沒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朱利安愣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果然有股味道。很淡，像汗和乾草混在一起。他說：“像馬糞。”米歇爾點點頭，沒再說話，轉頭繼續走。可他的步子明顯慢了。他的頭輕微地向左右擺，像在聽什麼。
朱利安也跟著慢下來。他的眼睛掃向路邊。路邊的泥土上有些印子。很淺，被昨夜的露水泡得模糊。但他還是看出來了。是馬蹄印。不是一兩個。是一片。那些蹄印從北邊的一條岔路延伸過來，和他們的路重合了。有些蹄印很深，邊緣翻起小泥卷。有些己經快被水衝平了。朱利安想，這至少是幾十匹馬。也許是幾百匹。他不敢想下去。他的手指在槍帶上無意識地摩挲。那帶子己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軟。
他們又走了一陣。路開始往上升。腳下的碎石少了，變成了黃泥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一條條黑色的筋。朱利安小心地抬腳。他不想再摔。上次摔進彈坑時，他半個身子沾滿泥，幾天沒弄乾淨。現在他學乖了。他盯著前面那人的後腳跟。那人踩哪，他踩哪。這是最笨的辦法，也最管用。前面計程車兵是個老兵，走路極穩，像早就把這條路的每一寸都背熟了。朱利安跟著他，竟也走出一種奇怪的節奏來。他什麼都不想，只是跟著。一步，再一步。腦子空得像被風吹過的穀倉。
接近中午時，隊伍停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大家散開，找地方坐下。朱利安靠在一棵山毛櫸下，解開水壺。壺裡的水只剩半壺，他想省著喝。米歇爾走過來，往他旁邊一坐，像一棵被放倒的小樹。米歇爾的嘴唇有點發白。他掏出一根菸，在手裡轉了轉，又收回去。
“現在不抽。”他說，像在對自己說，“等到了地方再抽。現在抽，煙味會傳很遠。”
朱利安點點頭。他們都懂。戰場上有些習慣是拿命換來的。白天在林子裡抽菸，等於給幾十米外的德國人遞訊號。他看見米歇爾把那根菸又放回胸前的口袋裡，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了按。那動作像在按一扇關不嚴的門。
“你說那個施泰因貝格是個什麼地方？”米歇爾突然問。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眼睛沒看朱利安，只望著北邊那片黑松林。
朱利安搖了搖頭。他說：“不知道。聽名字，應該是個小地方。”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在地圖上見過。就一個小點。”
“小點最麻煩。”米歇爾說。他的聲音又輕又慢，像在說給自己聽，“大地方你敢衝進去。小地方你不敢。到處都是窗戶。每扇窗戶後面都能放一挺機槍。”他頓了頓，把一根草莖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吐掉。草莖上沾著土。他說：“我老家那邊，有條巷子，比這還窄。裡面住的全是做皮貨生意的。我們小時候打仗，往那巷子裡一鑽，大人就找不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被風帶走了後半句。
朱利安沒接話。他想起磨坊。想起橄欖樹。想起栗子在圍欄裡打響鼻。那些東西和眼前這片黑松林離得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他閉上眼睛。他看見母親站在灶臺前，用一把木勺攪鍋。鍋裡的湯在冒泡。他聽見水車在轉。吱嘎。吱嘎。那聲音和米歇爾包上那口鐵鍋的叮叮聲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他睜開眼。面前還是那片黑松林。風還在吹。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是別的什麼。那東西從骨頭裡往外滲，像這林子裡的霧氣一樣，擦不掉。
午後，他們又上路了。這次路開始往下走。泥土裡夾著許多圓形的小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有幾個人摔了跤。有個年輕士兵摔得特別重，手掌按進一灘爛泥裡，起來時滿手都是黑水。他沒有哭，也沒有叫。他用褲腿把手擦了擦，繼續走。朱利安看見他褲腿上全是泥，連槍托上都沾了。他想起自己剛來時的樣子。也是這樣。摔了也不吭聲。不是勇敢，是怕被人看輕。新兵都這樣。總覺著自己得比別人多忍一點。後來發現，忍到最後，也沒人多看你一眼。可你還是忍著。因為除了忍，你什麼都不會。
大約下午三西點，他們遠遠望見了施泰因貝格。
那鎮子像一個從灰綠色山野裡浮出來的小島。最先進入視野的是教堂的尖頂。灰白色，被風吹得發舊，像一根插在半空中的細骨頭。接著是幾排屋頂。紅瓦，灰瓦，還有些黑漆漆的木瓦板，像補丁一樣綴在鎮子西側。鎮後是一片緩緩升起的草坡，草己經黃了，被風壓成一片片波浪。鎮前有一條淺溝，溝上有座小石橋。橋面很窄，只容一輛馬車過去。石橋兩側的欄柱上長滿苔蘚。朱利安看見那些苔蘚又厚又深，綠得發黑。這橋看起來己經站了幾百年。它什麼都沒說。可它身上每一道裂痕都像在說，這裡從來不是熱鬧地方。
。發人讓得淨乾。遍一過洗風被像子鎮這。味口牲有沒。煙炊有沒。味煙有沒。子鼻吸了吸安利朱。風陣一第的來出撲，後啟開屋石的人住沒年多間一把像。容形難很道味那。味的空又涼又一著帶，來出吹裡子鎮從風。僵點有指手的他。前在端槍把，邊路在蹲安利朱。號訊等，頭橋在留排三。尋搜裡往子房排兩的口鎮著，橋過先排二和排一。勢手個了打長排排一朝，鏡遠下放他後然。子鎮兒會一了看鏡遠用，上馬灰匹那在騎長隊。下停前橋石小在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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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看正也爾歇米。爾歇米看頭起抬他。灰的後之過燒料馬像。灰草像。灰木是不。怪奇得膩細灰那。了手用他。灰白層一了沾頭管槍。來回收管槍把他。柴的完燒沒半有沒。炭有沒面下灰。撥了撥管槍用他。灰點一有底膛。看裡往腰彎他。白發得冷裡膛灶，的砌磚是臺灶。邊臺灶到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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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骨的禿禿幾像，架木空個幾有只。淨淨乾乾得掃渣碎料皮的上地。了空清被房庫。房庫間有頭後鋪鞋。圈一了轉裡屋在安利朱。的似做著接來回人主的它被會還西東那像，輕極得放，去回放子靴把他”。半一了做活，急得走人這“：說他。線了上經己底靴。底靴看來過翻他”。子皮好“：說，掂了掂裡手在，子靴隻那起拿爾歇米。灰了落經己子靴那。子靴的完做沒隻半著套還上楦鞋隻一有。一不小大，楦鞋隻幾著擺還上臺作工。味革皮的濃很有裡子鋪。鋪鞋是間二第。搜邊旁往續繼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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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走食糧和褥被著帶己自，上牆了在留間時把們他。開離定決人的裡這，天一那。天一同了在停都可。樣一不置位的停鐘隻一每。的斷子下一是間時的子鎮這。間時的同不個七。鍾隻七。鍾隻七共一。數了數他。碑墓塊一像。涼很。涼。了手他。不一，在還擺鐘。鐘木花雕隻一著掛裡那。前牆面那的面裡最到走安利朱。點二十分五差在停的有，五十點十在停的有，十西點兩在停的有。刻時的同不在停標指。了停都全。隻六五有。鍾排一著掛上牆。去進才，了散音聲那等，口門在停安利朱。彈回來裡屋空在音聲那。聲噹叮的輕極出發鐺鈴，鈴風串一有後門。開推門把管槍用安利朱。著掩半門扇那。子鋪的匠錶鐘是間西第
。走不走還鐘口那裡家看看是就，事件一第家回他，完打能仗場這果如，想裡心在只他。說爾歇米跟沒他。鋪錶鐘出走，過轉他。了壞也，子日這。了停全鐘的子鎮個一。了懂點有他在現。懂不時那他。了壞就子日，了停鐘。停能不鐘，說。滿擰條發的鐘掛舊隻那裡家把會，昏黃天每。慣習個有也親母。親母起想然忽，面前鍾排那在站安利朱
。結個一的打人死給人活是那。好也紙糖塊一。好也齒隻一。麼什點走帶方地的沉沉氣死從得總人，道知他。話說沒安利朱”？嗎行不。品念紀“：說，肩聳了聳爾歇米。眼一他了看安利朱。袋口進放，了上服在它把他。牙鋼顆像，的晶晶亮齒那。齒的小極隻一著拿裡手的爾歇米。來出面後他在跟爾歇米
。走向方堂教朝，過轉他。睛眼麼什是那問沒安利朱”。睛眼是，水是不裡井，方地種這。了看別“：說爾歇米。去進拽他把，氣口一吸然突會井那得覺總他。近太井離得站想不他，麼什為道知不。步一後退，手開鬆他。見不看也麼什。的黑。眼一了看裡井往，去過走安利朱。得磨被欄石，高很沿井。井口有央中場廣。場廣小個是頭盡街。走前往又們他
”。的腳歇馬給是只它。的戰巷打來用是不裡這為因。了裡這要需不是只們他。移轉的織組有是這。走馬著牽會不退撤。退撤是不這“：了低更音聲，下一了頓他”。了走都馬，來下留子嚼馬。痕啃有都口槽個每。口槽個幾十有還。的到找裡棚畜的後堂教在“：說長隊。沫白的樣這結會就邊鼻口，時多汗出馬。跡痕那得認他。跡沫白的了幹有還上頭轡那見看安利朱。害厲很得損磨，質皮。頭轡馬的來下拆個一是那，開抖他。布舊團一著拿裡手的長隊。話說們長排和正長隊，上階臺堂教
。雨的來下落沒場一像。空上子鎮到慢慢，著推風被，來出滲里道山條一每的邊北從味氣那。味氣的起一在混子嚼鐵和料草、水汗是。馬多很多很是。馬是。楚清很次這。了到聞他。來吹邊那從風。脊長的上線平地在伏條一像，下雲的黑更在沉廓的區山施吉爾貝。灰深暗經己天。邊北看頭抬他。裡心人個每了在砸，頭石塊一像西東那，得覺安利朱可。音聲有沒乎幾時地落頭轡。裡泥進扔頭轡馬舊團那把長隊見看他。著聽，下階臺在站安利朱
。來出衝裡山從，響哨聲一某等只。了夠歇經己們它。腳歇在正子蹄多很有，裡子林黑片那邊北而。了走再會不鐘的裡子鎮這，晚今。道知都們他可。話說沒也誰們他。靠了靠邊爾歇米往，圈一了繞上手在帶槍把他。了涼又頸後的安利朱。當空的長更出拉間之子鎮和堡頭橋等。下睡們他等。黑天等。等裡子林在還，手獵而。場圍了進走先獵像。兒會一了到先是只們他。的馬的來出沒還些那給。的馬給是這。是不來從。的備準人給是不裡這，想他。槍了握安利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