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能跟著米歇爾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亂，像兩個在大霧裡亂撞的瞎子。
他們跑出煙。前面停著一輛翻倒的馬車。他們滾到馬車後面。朱利安趴在地上，他的臉貼著泥。泥很涼。他張著嘴，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米歇爾在旁邊喘。喘得比他還要重。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天。天己經從灰藍變成灰白。煙從他們上方飄過去，像一群又一群無家可歸的鬼魂。
朱利安嚥了口唾沫。嘴裡有血味。不是自己的，是那個德國人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手臂。他不想嚥下去。可他己經嚥了。這味道會跟著他很長時間。也許一輩子。
米歇爾側過臉看他。他的臉上又是灰又是血。
“還得走。別躺著。”
朱利安沒動。
“起來。天亮了。躺在這兒的都是死人。”
朱利安動了。他先把膝蓋收起來。然後用手撐著地。他站起來了。他往西邊看了一眼。西邊有煙，有火後的牆，有被馬蹄踩爛的路。可那方向，是回去的路。他看了看米歇爾。米歇爾也站起來了。
兩個人沒再說什麼。他們彎下腰，沿著馬車，朝西邊跑去。像兩條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影子。又輕。又小。隨時會散。可他們還在動。還在往西。往西。西邊是萊茵河，是浮橋，是那些還沒有被這場夜吞掉的人。
朱利安跑著。他聽見自己的喘息。他聽見米歇爾的喘息。他聽見這個世界在他們的腳步裡慢慢亮起來。亮得那麼慢，那麼冷，那麼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醒。
他們跑過一條街，又拐進另一條。朱利安的腿己經快不聽使喚了。他的膝蓋像被鐵釘釘過，每彎一下都疼。但他還在跑。米歇爾也還在跑。米歇爾的右臂垂著，像一條掛在他身上的假肢。他的左手還抓著那支槍。槍托上沾滿了泥和灰。
朱利安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追上來。至少暫時沒有。他放慢了一點。米歇爾也放慢了一點。他們從一個燒得只剩鐵架子的貨攤旁跑過。那貨攤原來大概賣布。那些布現在全成了黑色的片狀物，貼在鐵架子上，像無數只乾死的蝙蝠。
朱利安踩到一塊燒了一半的招牌。木頭在他腳下“咔嚓”一聲斷了。那聲音很脆。他差點摔倒。米歇爾用左手拽了他一把。
“看路。”米歇爾喘著說。
朱利安沒說話。他嗓子己經發不出聲了。他的嘴像被人塞進了一把灰。
他們繼續往西。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了一道半塌的拱門。朱利安認出那是鎮子西口。他記得他們來的時候，就是從這裡進來的。那時天還亮。那時這條街還看得見石板。現在連路都快找不到了。
他站在拱門下面，往外看。鎮外的路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再遠一點，就是那片灰褐色的坡地，和更遠處黑沉沉的貝爾吉施山區。霧不濃。但有風。風把霧一層層推過來，又扯開。像有隻大手在空中慢慢地翻攪。
朱利安看了看米歇爾。
“出了鎮子，就是野地了。”他說。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幹又碎。
米歇爾也往外看。他眯著眼。他的額頭上全是灰。灰被汗黏住，像塗了一層泥。
“野地總比巷子好。”米歇爾說，“巷子兩邊都是牆。野地至少能看見馬從哪邊來。”
朱利安沒再說什麼。他踏出拱門。風立刻撲過來，吹得他軍服下襬亂翻。外面的霧更涼，像從河面上飄過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裡有土，有煙，有遠處松林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水汽。
他忽然想，萊茵河就在西邊。雖然看不見。但它在那兒。那條河像一道從天上垂下來的帶子，把這個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他們來時的法國，一半是他們如今陷進去的德國。而他們，被夾在中間，像兩片掉進石縫裡的碎葉子。
“走吧。”米歇爾說。
朱利安點了點頭。他們邁開步子。沒有路。只有一條被踩得稀爛的泥徑。泥徑兩邊是半枯的野草。草叢裡有被馬踩過的深坑。坑裡積著黃泥水。水面反著天光，像一面面碎掉的小鏡子。
他們沿著那些痕跡往西。朱利安低頭看地。地上到處是馬蹄印，密密匝匝。有些印子很深。有些疊在別的印子上。像一張寫滿了暗號的灰紙。他看不懂。可他知道，那些馬昨晚從這裡走過。很多。非常非常多。他數不清那些印子，就像他數不清昨晚聽到了多少聲槍響。
朱利安把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的血己經被他的掌心擦掉了一半，現在又溼了，是汗。他不停地換手。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怎麼換都覺得刀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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