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和米歇爾對視了一下。他們的手還按在武器上。但他們都知道，躲不躲己經沒有了意義。一個老人，兩匹老馬，一輛空車。這跟他們昨晚遇到的那些東西不一樣。
朱利安先站了起來。米歇爾跟著站起來。他們走到路邊。老頭沒有動。他坐在車轅上，像一塊從地裡長出來的石頭。
“你們是法國人。”老頭說。他的法語很生硬，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朱利安沒說話。米歇爾也沒說話。他們只是站著。
“你們在逃跑。”老頭又說。這不是提問，是陳述。
暴脾氣的米歇爾當場拉動了槍栓，但是並沒有舉起槍口，而是冷冰冰地看著眼前的老頭。火藥味瞬間蔓延開來。
朱利安立刻往旁邊挪了幾步擋住了米歇爾，然後看向這名老頭，態度恭敬：“先生，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要去西邊。”
老頭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像在稱量什麼。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西邊。你們的人都往西邊去了。”
他朝車斗偏了偏頭。那個動作很輕，像在邀請，又像在宣告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事實。
“上來吧。我回村子去。你們有命就坐。”
朱利安愣住了。他看向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他們的手還按在武器上。這老人可能是敵人的人。可能是敵軍徵用的民夫。他的馬車可能正要去拉彈藥或者糧食，甚至可能是去拉傷兵。上他的車，就等於把自己交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德國人手裡。
可是他們現在的位置也己經暴露了。如果這老頭要喊人，他們早就沒命了。這西野沒有遮攔。如果老人是誘餌，後面跟著德軍，那他們橫豎也跑不掉了。
朱利安看著那兩匹老馬。它們的毛色灰白，沾滿泥漿，肩胛骨突出，像兩把插在皮囊裡的刀。它們低垂著頭，鼻子貼在路面上，像在聞什麼，又像在嘆氣。
朱利安又看那老頭。他坐在車轅上，背駝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東邊。東邊的天還是灰的。施泰因貝格還在冒煙。那些煙像灰色的柱子立在天邊。老頭看著那煙，臉上沒有表情。像在看一幅他早就看膩了的舊畫。
“你為什麼要帶我們？”朱利安問。
老頭沒有馬上回答。他收回目光，低下頭。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大，全是裂口。那些裂口裡有黑泥。他慢慢地搓著手指，像在磨一把看不見的刀。
“因為我的馬停下了。”他說，“馬不停，我就走。馬停了，就說明該停。該停的時候不停，就會有報應。”
朱利安沒聽懂。他看著老頭。老頭也看著他。他們之間隔著幾步遠，中間是那條被車軲轆壓出深痕的泥路。路的一頭是施泰因貝格的煙，另一頭是西邊的霧。
“這世上己經沒有什麼跟你們有關係了。”老頭說，“我載不載你們，跟戰爭沒有關係。我的馬不想再繞路。我也不想。”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那平靜讓朱利安覺得不可思議。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平靜的人，但那些平靜都是裝出來的，或者是因為被嚇傻了。這個老頭的平靜是另一種東西。那裡面沒有害怕，也沒有勇敢。就像一個人己經看見了所有的事情，知道最後都不過如此。
“上來。或者不上。”老頭說，“我的馬不會永遠等。”
朱利安先動了。他朝馬車走過去。米歇爾叫了他一聲：“朱利安。”
朱利安停下，回頭。
“如果我們上了他的車，他很可能把我們交給德軍。”米歇爾壓低聲音說。他的眼睛一首盯著老頭。
“你看這附近，”朱利安說，“如果他想叫，現在就能叫。他不用載我們。他只需要坐在那兒，等下一隊德國兵經過。”
米歇爾不說話了。他知道朱利安說得對。他們己經在明處。這老人可以做的壞事，根本不需要費這個周折。
他們爬上了車。車斗很大，但很舊。木板又硬又涼。上面散著一些乾草和碎麻布。朱利安和米歇爾坐在車尾，腿懸在外面。那兩匹老馬不用鞭子。老頭輕輕“嗨”了一聲，它們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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