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麼換？”米歇爾問。
他們都沒有乾淨的東西。身上的衣服全是黑的，像從灰堆裡挖出來的。朱利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那上面糊著血、泥、炭渣，硬得發亮。
朱利安從自己的衣襟下方撕下一塊布。那塊布稍微乾淨一點，至少沒有血。他遞給米歇爾。
“用這個。”
米歇爾接過去。他用牙和左手配合著，把舊布條從傷口上慢慢揭開。那傷口己經和布條黏在一起。他往下撕時，傷口滲出了新的血。那血不紅，是暗色的，像從泥裡擠出來的水。
朱利安幫他按住手臂。米歇爾的手冰得嚇人。那己經不像活人的手了。
“這隻手怕是不行了。”米歇爾說。他說得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能到西岸就能治。”朱利安說。
米歇爾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在喉嚨裡折斷了一根枯枝。
“西岸。”他說，“你以為西岸還在？”
朱利安一愣。
“橋頭堡如果還在，他們不會不派人過來。”米歇爾說，“昨晚的炮聲是從西邊打過來的。但後來就停了。你記得後來為什麼停了嗎？”
朱利安沒說話。他記得。後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不僅是炮聲，連槍聲都停了。整個東岸像被捂住嘴一樣。
“他們可能己經撤了。”米歇爾說，“浮橋可能己經拆了。我們跑這一路，可能是在往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跑。”
“可我們只能往西。”朱利安說。
“對。只能往西。”米歇爾把新布條纏在傷口上。他的動作很慢，用了很長時間。每纏一圈，他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老頭在前面聽著。他沒有插話。但他一定聽懂了。他的背佝僂著，頭微微偏著，像在傾聽什麼。他的馬仍然慢條斯理地往前走。
“橋頭堡還在。”老頭突然說。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他。
“昨晚有人從那兒逃過來，經過我們村。”老頭說，“他們說橋還在。法軍還在西岸。這邊的人過去了，就能上橋。但橋前面有德軍的巡邏隊。他們封鎖了沿河的路。有些人過去了，有些人被抓住了。被抓住的就地槍決，扔在河邊。”
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
“你們最好離河邊遠一點。從南邊繞過去。那條路不好走，但巡邏的人少。”
朱利安和米歇爾對視了一下。他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但老人似乎沒有理由騙他們。如果他要害他們，剛才經過村莊時就可以喊人。他沒有喊。他只在趕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個？”米歇爾問。
老頭沒有回頭。他首首地看著前面的路。
“因為我己經載了你們。如果你們被抓住，我也跑不掉。幫你們，就是幫我自己。”
他的聲音很乾，像兩塊木板在互相摩擦。
“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也想讓我兒子能遇到一個德國人。他要是還活著，也許正躲在哪片野地裡。我想有人能載他一程。哪怕那是個法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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