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幫著把米歇爾從車上扶下來。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把米歇爾弄進後門。門後是一間很小的廚房。灶臺上積著灰。木碗和木勺掛在牆上。有一口鍋，鍋底黑得像夜。空氣裡有股陳年的油脂味和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窖的入口在廚房的角落裡，上面蓋著一塊沉重的木板。老頭走過去，抓住木板上的鐵環，把它拉開了。下面很黑。一股潮溼的、帶著泥土和土豆味的涼氣從下面湧上來。朱利安打了一個寒顫。
“先下去。”老頭說。
朱利安先下去。地窖不深，從梯子下去只有十來級。梯子是用圓木釘的，踩上去嘎吱響。下面很矮，朱利安要低著頭。地是泥地，牆上糊著一層灰泥。靠牆堆著幾袋土豆和幾捆乾草。角落裡有一隻舊木箱，上面放著一盞油燈。油燈旁邊有幾根蠟燭頭。
然後老頭幫著他，把米歇爾從上面慢慢放下來。朱利安在下面接。他們像在往一口井裡放一具活人。米歇爾己經完全沒力氣了。他像一隻裝滿石頭的麻袋一樣往下墜。朱利安硬是用肩頂住他，把他拖到乾草堆上。
老頭也下來了。他點上了油燈。火苗很小，在潮溼的空氣裡晃。昏黃的光照出了地窖的全貌。朱利安發現這裡並不小。比上面的廚房還要大一些。乾草堆旁邊鋪著一塊舊毯子，毯子上面有一件破舊的外套。顯然以前有人在這裡睡過。
“這裡很安全。”老頭說，“牆很厚，從外面看不出來。你們不要大聲說話。夜裡可以出去透透氣，就在後門那塊兒。白天不能出去。”
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蜷縮在乾草堆上，身子一陣一陣地發抖。朱利安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像炭火。
“他需要藥。”朱利安說。
老頭搖了搖頭。“沒有藥。村裡有個人會點草藥。但她的東西能不能治這種傷，不好說。如果去鎮上請醫生，就等於把你們供出來。”
朱利安不說話。他看著米歇爾抽動的臉，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東西。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只能做一件事。把那些爛肉割掉。如果膿血排出來，他興許能挺過去。如果不割，他撐不了幾天。”
朱利安看老頭。
“你會做這個？”
“我以前是殺豬的。後來才趕車。刀子上的事情，我懂一些。但這是人，不是豬。你敢不敢讓我做？”
朱利安看了看米歇爾。米歇爾的眼睛半閉著，嘴唇發紫。
“我問他。”朱利安說。
他湊到米歇爾耳邊，叫他的名字。米歇爾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他的瞳孔在油燈下發散，過了好一會兒才對上焦。
“你在聽嗎？”朱利安問。
米歇爾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極低的聲音。像“嗯”，又像“好”。
“你的胳膊爛了。這個老人要幫你割掉那些壞肉。不做你就得死。你明白嗎？”
米歇爾閉上了眼睛。他的胸口起伏著。過了幾秒，他又“嗯”了一聲。比剛才更輕。
朱利安抬頭看老頭。
“做吧。”
老頭爬上梯子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拿回來一把刀、一塊磨石、一壺開水、幾塊洗過的白布。刀不是殺豬刀，是一把小一些的短刀。刀刃很窄，但磨得很亮。刀柄上纏著黑布。他把刀在磨石上又磨了幾下。聲音很細，像老鼠在啃木頭。
“按住他。”老頭說。
朱利安把米歇爾的肩膀和左手壓住。老頭用開水洗了刀，又用一塊白布蘸上滾水，敷在米歇爾的傷口上。米歇爾整個人彈了一下。他發出一聲含混的慘叫。朱利安幾乎按不住他。然後老頭把布拿開。傷口上的硬痂被熱氣泡軟了。老頭舉起刀，沿著傷口的外緣切了下去。
黑紅色的膿血從刀口裡湧出來。朱利安看到那裡面混著乳白色的東西。一股惡臭在地窖裡瀰漫開來。米歇爾在尖叫。那聲音被地窖的厚牆悶住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吶喊。老頭的手很穩。他一刀一刀地割。不時停下來用白布擦掉血和膿。他的手在油燈光裡顯得巨大，像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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