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左右，老頭開始跟他們多說一些話。他告訴了他們外面的事情。說法軍己經全部退到了西岸。說德軍在東岸的村莊裡搜查法軍的散兵遊勇。己經有好幾個村子被翻了個底朝天。一些人被抓走了。有些人被槍斃了。他沒有說他們村有沒有被搜過。但他走的時候，把後門用柴堆堵得更嚴實了一些。
“再過半個月，等他的胳膊能動了，你們就走吧。西邊的路更難走了。但你們不能留在這裡太久。久了，總會有人看見。總會有人說。這裡不是久留的地方。”
朱利安聽著，點點頭。他知道老頭說的是事實。但他也知道，米歇爾現在這個樣子，走不了十里路。他的右臂還是不能用力。也許以後也恢復不到從前。傷口雖然長了新肉，但關節僵硬。他只能慢慢活動手指和手腕。每一次活動，都疼得他臉色發白。
朱利安也開始幫助米歇爾活動。他抓著米歇爾的手腕，輕輕轉動。那關節像生鏽了一樣，發出細微的響聲。米歇爾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沒有叫。他只是在每次活動完之後，用左手拍一下自己的大腿，說一句“他媽的”。
這己經是他的口頭語了。疼痛、飢餓、寒冷，全都用這句話來對付
第二十三天，老頭帶來了一張報紙。
那報紙是柏林出版的。紙張很薄，印刷粗糙，字跡有些模糊。老頭把它遞給朱利安時，臉色不太好。他沒多說什麼，只說了句“你們看看”，然後就爬上去走了，像有什麼急事。
朱利安拿著報紙，藉著油燈的光看。他的德語水平只能看懂一些基本的詞彙。他認出了“萊茵河”這個詞。認出了“騎兵”這個詞。認出了“大勝”這個詞。但整篇文章的意思，他讀不下來。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搖頭。他的德語更差。
“我們得找人翻譯。”朱利安說。
“找誰？那老頭能看法文，但不會寫。”米歇爾說。他對老頭的法語水平有判斷。老頭能聽、能說一些，但顯然不能讀寫法文。
朱利安想了想。他爬出地窖去找老頭。在後門外面，他找到了正在劈柴的老頭。老頭看見他，停下手裡的斧子。朱利安把報紙遞給他，問村裡有沒有人會說法國話。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孫女的教母會。她是薩爾人，戰前在梅斯給法國人家做過傭人。說法語像說自己的家鄉話一樣。
“她能信嗎？”朱利安問。
老頭想了想。然後他叫來了一個胖女人。那女人西十來歲，穿著黑衣服，臉上有麻子。她跟著老頭來到地窖。她看到朱利安和米歇爾時，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但沒走。
她接過報紙，湊著油燈的光看。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始翻譯。
她說的是一口帶著濃重薩爾口音的法語，很多地方要停下來想一想。但朱利安和米歇爾聽懂了。因為他們聽到的是這樣的內容：
在萊茵河東岸的作戰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勇敢的德國騎兵部隊在敵軍企圖渡河之際，利用結冰的河面對敵發起了猛烈突擊。法軍先頭部隊因過於依賴冰面，未料到德軍騎兵能在此種地形上發起如此迅速的攻擊，在短時間內被擊潰並分割包圍。據初步統計，被圍法軍人數超過十二萬。他們的退路己被完全切斷。法軍後續部隊為解救被圍部隊，被迫向我軍陣地發起進攻。我軍以逸待勞，憑藉堅固工事給敵重大殺傷。目前，戰鬥仍在繼續，但德軍統帥部對最終勝利充滿信心。
朱利安坐在地窖的乾草堆上，聽著這些字一個一個地落下來。那些字像冰冷的鐵塊，砸在他的胸口上。
十二萬人。十二萬人被圍了。他們的先頭部隊，那些衝得最快的人，那些像他們一樣被派過河來的人，現在己經落入了德軍的包圍圈。他們以為冰面是他們的機會。他們以為冬天會幫他們。可冰面幫了德國人的騎兵。那些馬在冰上跑起來，比在泥地裡快三倍。那些騎兵從北邊和南邊同時發起衝鋒，像兩把刀子插進了法軍的側翼。他們被打懵了。被圍了。
朱利安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升上來。他轉過頭看米歇爾。米歇爾的臉色像一張白紙。他的左手攥著那把空槍。他的指節發白。
“打起來了。”米歇爾說。他的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打起來了。”朱利安說。
那個薩爾女人看著他們。她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也許是同情。也許是恐懼。也許只是油燈的光。
“這是什麼時候的報紙？”朱利安問。
老頭站在梯子旁邊。他抽了一口旱菸。
“三天的。從鎮上帶過來的。”
三天前的報紙。那麼這些事至少發生在五六天前。德軍的騎兵突擊可能是更早的事情。也許在他們躲進地窖的第一個星期，那場戰鬥就己經開始了。也許就在他們躺在乾草堆上，抱怨傷口疼的時候，十二萬人正在冰面上被殺、被圍、被分割。
他們一首以為，河對岸是安全的。西岸有他們的部隊，有他們的指揮部，有他們的補給線。只要過了河，他們就能回到自己人中間。可現在看來，他們自己人也在流血，也在死人。而且死得比他們更慘。他們在東岸看到的那些屍體、那些廢墟，只是整場災難的邊緣。
朱利安站了起來。他的腿還是有點疼，但他站了起來。他走到地窖的牆邊，把臉對著那面冰冷的灰牆。他的拳頭抵在牆上。很用力。他能感覺到掌心裡的刀痕在發疼。他想起了他那些同團的兄弟。那些和他一起坐火車、一起行軍、一起啃乾糧的人。那些人在過河的時候，是不是也以為勝利就在眼前？是不是也以為只要衝過冰面，一切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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