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他們離開了。
老頭沒有送他們走太遠。他站在後門，看著他們。他的身後是那棟灰色的石頭房子。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成了銀白色。那兩匹老馬站在院子的角落裡，像兩尊石像。它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薩爾女人給了他們一個布包。裡面有幾塊麵包，一小包鹽，和一段用油紙裹著的醃肉。那醃肉不大，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朱利安不知道那是豬肉還是別的什麼。他也沒問。他知道在這個村子裡，一塊醃肉的價值比得上一條人命。
他們把從死去的德國士兵身上取下來的外套和帽子穿上了。那衣服上有血跡，但洗過了。在月光下看起來，他們就像兩個落魄的德軍逃兵。如果遇上了真的巡邏隊，也許能拖幾秒鐘。幾秒鐘在有時候就是生和死的差別。
老頭最後說的話很簡單。他說：
“不要走大路。不要生火。不要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到了河邊，先看，再動。”
他看了他們一眼。
“願你們的神保佑你們。如果他還在聽的話。”
然後他轉身回了屋子。那扇舊木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沒有聲音。
朱利安和米歇爾在月光下往西走。地上有霜。每走一步，草葉上就傳來極輕的碎裂聲，像走在碎玻璃上。他們的鞋己經破了，腳趾幾乎露在外面。但他們走得很快。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隻從陰影裡鑽出來的狼。
月亮很大，幾乎照亮了整個原野。他們能看見遠處的樹，像黑色的一排一排的剪影。他們在那些影子之間穿行。米歇爾走在前面。他把刀別在腰後面。他的胳膊還掛在胸前，但好多了。他能動手指。能握住東西。雖然還不能舉高，但己經能開一槍了——只要還有槍。
朱利安把空槍別在腰裡。槍裡沒有子彈，但有一把槍和沒有槍，在暗處和明處都是兩種感覺。至少它還是鐵。還是重量。還是某種可能。
他們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沒有停下來過。地面開始從平緩的田野變成起伏的坡地。一條幹涸的溝渠橫在他們面前。他們順著溝走了一段，然後爬出來。前面出現了一條路。那是一條很舊的路，路面上有深深的車轍。路邊的草己經枯黃，被霜打得發白。這就是老頭說的運貨舊路。
他們站在路邊聽了聽。風從東邊來，帶著極遠的炮聲。那炮聲很小，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鼓。他們知道，那就是西岸的方向。那些炮聲己經持續了好幾天。也許每天都在響。只是他們在地窖裡聽不清，或者己經麻木了。
“沿著路走。但不要在路上走。”米歇爾說。
他們繼續沿路邊走，踩著草。那些草很滑。他們走得很小心。朱利安不時停下來聽。除了風聲和他的心跳，什麼聲音都沒有。
有一陣子，他們經過了一片松林。松樹很高，月光照不進去。林子裡黑得像一張嘴。他們從邊上繞過去。經過時，朱利安聞到了松脂的氣味。那氣味讓他的鼻子發癢。他想打噴嚏。他用手捂住嘴，硬是忍住了。在夜裡打一個噴嚏，有時候等於開了一槍。
他們繼續走。月亮慢慢滑向西邊的天際。光線變得更加斜了。周圍的顏色從銀白變成了灰藍。天快亮了。他們己經能看見前面河谷的輪廓。一道淺淺的凹地，裡面長滿了乾枯的蘆葦和低矮的灌木。遠處，河面反射著即將消失的月光，像一條鋪了碎銀的路。
他們到了。
他們趴在一道土埂上往河邊看。河面很寬。比朱利安記憶中的還要寬。但河水在月光下變暗了，只能看到一些反光。近岸的地方，有些地方白花花的。不知道是冰還是月光。他看見對岸有一道隱隱約約的輪廓，像堤壩，又像工事。
“有冰。”米歇爾小聲說。
朱利安也看見了。河邊的淺水區結了冰。冰面不寬，只從岸邊延伸出去幾米。但中間的水還在流。水流把冰面推得嘎嘎響。他們沒有看到船。也沒有看到橋。兩岸都靜悄悄的。
“蹚過去。”米歇爾說。
朱利安沒說話。他盯著河面。他知道現在的水溫接近冰點。如果蹚進水裡，他們的腿可能在幾秒鐘內失去知覺。然後他們可能死在河中間。不是被槍打死，是被冷死。
“等太陽出來以後再過。現在太冷。水會殺人。”朱利安說。
米歇爾沒有反對。他們往後退，退到蘆葦叢裡。他們找了一處最密的地方，擠在一起。他們用外套裹住身體。朱利安把那個布包拿出來，掰了一塊麵包。麵包己經凍硬了。他咬了一口，含在嘴裡，等它慢慢化開。米歇爾也吃了一塊。他們分著喝了最後一口水。那水是從村裡帶的，在壺裡己經涼透了。喝下去像嚥了把刀子。
天慢慢亮了。他們能看見自己撥出的氣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那些白霧很快被風吹散。朱利安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他冷得渾身發抖。米歇爾也是。但他們都沒有說。有些冷不是用來說的。
太陽出來的時候，河水泛起了灰藍色的光。冰面在陽光裡很清楚地顯示出來。它從岸邊延伸，有些地方寬一些，有些地方窄。河中間有一道很長的黑帶子，那是活水。河寬得讓人絕望。像一條橫亙在他們面前的無邊無際的灰色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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