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翻了個身，把臉從泥裡抬起來。他看了看米歇爾。米歇爾也在看他。他們的臉都是青灰色的，嘴唇發黑。但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活著。
“繼續走。”米歇爾說。
朱利安點了點頭。
他們像兩具剛被從冰水裡打撈上來的屍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們的衣服全溼透了。風一吹，像有無數把小刀在剮他們的肉。但他們往西走。一步。又一步。朝著炮聲傳來的方向。
他們的身上在往下滴水。那些水落在泥土上，像他們身體里正在流逝的最後一點溫度。可他們還在走。因為對岸的人需要他們。因為戰爭還沒結束。
而鐵灰色的黎明再次到來了，但並不代表著希望與重新開始，而是新一輪的考驗。在這一天裡所要死去的人可能不比之前少。
而與此同時的巴黎杜伊勒裡宮，塞利伊莎的壓力無疑比朱利安甚至前線百萬官兵的壓力加起來還要巨大。
塞利伊莎己經連續三夜沒有閤眼了。
她坐在御書房的高背椅裡，背挺得筆首。那種挺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在極度的疲憊中自己找到的平衡。她的頸子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卻沒有斷的細莖，託著那顆低垂的頭。窗外的巴黎還在睡。天還沒亮。只有塞納河上偶爾傳來運貨小船的搖櫓聲，很輕，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水面上劃。又過了一會兒，更遠處的麵包店亮起了第一盞燈。那光極弱，像一片被霧氣裹住的黃斑。
她的面前攤著一張萊茵河前線的大地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標出了三條渡河線，像三根從西岸伸向東岸的血管。勒伯夫的部隊沿著那些血管湧過去，一波接一波。她把每一封前線的電報都讀過了。有些讀了不止一遍。她會在最關鍵的句子上停下，用指腹輕輕抹過去，像在摸一條沒縫好的傷。那些句子很平，平得不像在說十幾萬人的命。但正是這種平，讓塞利伊莎覺得更冷。她知道人在極壞的訊息面前會變得像在寫報告。報告裡沒有血。可血就在紙背後面。一翻，就漫出來。
蠟燭己經換了兩根。第三根快燒到一半。蠟淚順著銅託往下滴，堆成一層層淺白色的花。她的影子被燭光投到牆上，拉得很長，像一截被釘在牆裡的黑袍。她有時會抬頭看那影子，像在等它先開口。可影子只是晃。風從窗縫進來，它也晃。沒風時，它還是晃。像它自己也在發抖。
她想起前天夜裡。那個時刻和現在一樣安靜。她坐在同樣的椅子裡，面前是同樣的地圖，手裡是同樣的一杯涼掉的茶。她聽見遠處有馬蹄聲，從裡沃利街上跑過去。那聲音很急，像有人正往王宮送什麼。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她只看見一匹黑馬從路燈下面飛奔過去。馬上的人裹著厚呢斗篷。她看不清他的臉。她只知道他的姿勢像一支從遠處射來的箭。然後馬蹄聲遠了，巴黎又安靜下來。她回到桌前坐了一整夜。沒有任何人來敲她的門。那個騎兵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他去的不是王宮。也許他只是在逃。在巴黎的夜裡，每個人都在趕路。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抵達。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是安娜。
“進來。”塞利伊莎說。她的聲音低而沉，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
門開了一條縫。安娜側身進來。她穿得極輕，鞋底像裹著絨。她走到桌前，把托盤放下。那上面是一壺新燒的薄荷茶，一隻小銀盃，還有兩塊沒塗黃油的薄餅。塞利伊莎沒看那些東西。她只是用下巴朝地圖輕輕一抬。
“有新的嗎？”
“沒有，陛下。”安娜低聲道。她的兩隻手疊在腹前，眼睛看著地板。
塞利伊莎終於把臉轉向她。蠟燭的光從下面照著。她的臉色白得發青，眼睛下面的陰影很深，像用極細的炭筆描過。她的嘴唇己經脫了皮，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
“沒有訊息，就是還沒結束。”她說。
“陛下還是吃一點東西。”安娜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敢強求的小心。
塞利伊莎沒有答話。她拿起那杯茶。杯沿很薄，茶湯淡黃，熱氣在冷空氣裡像一團極輕的白紗。她低頭喝了一小口。薄荷的涼從舌尖滑下去，到了胃裡，卻翻上一股更深的冷。她放下杯子，把薄餅掰下一角，捏在手裡。那角薄餅又冷又幹，像一片從某本舊書裡撕下的紙。她沒吃。她只是把它在指間慢慢揉碎了。碎屑落在桌面上，像幾粒灰。安娜看見了。她沒說話。她知道這個時候，皇帝不需要被提醒。她只需要站在那兒。站著，別走。
過了很久，塞利伊莎才輕聲問：“埃瓦茨先生走了多久了？”
安娜想了一下。
“五天，陛下。”
“五天了。”塞利伊莎重複。她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歐洲地圖上。圖上的大西洋被塗成淡藍色，像一片結了薄冰的湖。她的視線從法國西岸慢慢往左移，停在英吉利海峽。再往左，是大不列顛。再往更遠處，是那片她摸不到的海，和那個她曾經以為能靠近的國家。
“他不會回頭的。”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安娜沒有接話。
塞利伊莎把捏碎的麵餅屑輕輕掃到一邊。她站起來。長時間坐著讓她的腰背發僵。她走到窗前，把臉湊近冰涼的玻璃。窗外的天己經有些發灰了。樓下的宮院還沒亮燈。幾個巡邏計程車兵在牆根下走，像幾粒從舊畫上掉下來的黑點。她能看見他們嘴裡撥出的白氣。那白氣在灰藍色的晨霧裡極短極淡，像他們正在吐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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