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讚的喉結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他看起來不像害怕。他甚至像鬆了一口氣。一個在巴黎待了太久的騎兵將軍，最後能做的也就是騎著馬往戰場跑。
“還有那三處橋頭堡。朕不管你們怎麼打。”塞利伊莎重新看著地圖，“最北面的科隆橋頭堡。最南面的科布倫茨橋頭堡。中間韋瑟爾己經沒訊息了。那就是沒了。但科隆和科布倫茨還活著。只要他們還在那裡，德國人的包圍圈就沒合上。如果合上了，我們就真的輸了一大半。所以，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我們要把援軍送過去。從西岸強渡。不計代價。”
她的聲音落下來時，會議廳裡靜得嚇人。有人偷偷換了一下腳。木地板上的靴跟發出極輕的一聲。然後又是安靜。
“明天的這個時候，朕要看到第一支援軍抵達萊茵河西岸。後天早晨，第一批人必須出現在對岸。如果做不到，你們可以遞辭呈。朕現在就批。”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她轉向門口，走了出去。身後無人敢動。她的靴聲在走廊裡迴響，像在給這座宮殿的心臟打針。
夜晚來得特別早。
天還沒黑盡時，巴黎的街道上己經亮起了煤氣燈。那些燈的光很黃，像被凍住了的琥珀。從王宮的視窗看出去，整個城市像一片燈火的沼澤。光在霧裡泡著，一圈一圈地暈開。馬車從街上跑過。報童還在叫賣。但他們今天的聲音有些不一樣。早上報上什麼都沒說。下午的報紙也什麼都沒說。整個巴黎都處在一種奇怪的安靜裡。街上的人走得更快了。麵包店前排的隊更長了。有人在碼頭上問從東邊來的郵車有沒有信。有人說看見軍用列車從東站開出來，車窗裡全是馬的頭。
塞利伊莎站在窗前。她己經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騎裝了。是一套深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長衣。那衣服很厚，但裹在她身上仍舊顯得空蕩蕩的。她的頭髮被簡單地披在腦後，幾褸灰白色的髮絲彆扭地出現在銀白色的發堆裡。
她看著窗外。巴黎在發抖。不是很明顯的抖。只是一種從地面傳上來的震顫。像整座城市都在儘量壓著自己的呼吸。她想起萊茵河對岸的那些人。那些在最冷的一夜裡站在霧裡的人。他們比巴黎更抖。更冷。更怕。可他們還在。還在等一個不會來的黎明。她的責任，就是把黎明給他們。哪怕黎明來得再慢，也要讓它來。她不能讓他們的等待變成死。
她轉身。安娜站在門邊。她的手裡拿著一隻漆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張紙，紙上是電報員譯出來的新訊息。那紙很小，只有半頁。塞利伊莎走過去，拿起來。她讀了。她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那上面寫著：科隆橋頭堡的電臺重新通了。一箇中尉在說話。他說，他們還守著南面的兩個街區。敵人在北岸。橋頭堡的入口處己經被炮火完全摧毀。法軍士兵在廢墟里用步槍和刺刀戰鬥。他們沒有吃的。彈藥只剩每人不到二十發。但他們在打。他最後說，他們需要奇蹟。
塞利伊莎把紙翻過去，像在確認紙背沒有更多的字。然後她折起那張紙，把它放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那張紙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炭。她按了按。她走到安娜面前。
“去查一下。那個中尉叫什麼。他的家人在哪裡。如果他有妻子和孩子，給他們寫一封信。以我的名義。”她頓了頓，“不要寫別的。就寫他的丈夫很勇敢。很勇敢。”
安娜點頭。她的眼裡有光在閃。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接過命令，出去了。
塞利伊莎走到桌前。她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手槍。那槍很小，槍柄上鑲著己經發暗的珍珠母。她把槍放在桌上。那槍像一條小小的黑蛇。她沒動它。她只是看著。那槍躺在地圖旁，像在等她做一個決定。她知道自己不會用這把槍。但把它放在那裡，會讓她覺得安心。那是她自己的。是她在很多年前從一個老騎兵軍官手裡接過來的。那軍官說，這東西在最後一刻比任何東西都可靠。她當時笑了。現在她笑不出來。她只是把槍放在那裡。像放一箇舊日朋友。
午夜過後，她還沒有睡。
王宮外面，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在溼滑的街面上輕輕停下。從車上下來一個人。那人穿著深色的市民外套，領子拉得高高的，帽簷壓得很低。他沒穿軍服。但他走路的樣子，像在穿過一片看不見的彈坑。他拿著一個皮包，用一塊灰布包著。守門的衛兵看了他一眼。他掏出一枚銅片。衛兵退開。他進了宮。有人引著他穿過幾道門，上樓梯，沿著一條鋪著舊地毯的長廊走到御書房前面。他敲了敲門。
“進來。”塞利伊莎說。
他進去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那冷氣在暖房間裡被一烘，像從他衣服裡冒出一層極薄的白霧。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雙眼佈滿血絲。他是從勒伯夫那裡來的。他騎了十西個小時。中間換了三匹馬。他的皮包裡有幾封用密碼寫的信，和一卷包在油紙裡的地圖。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桌上。塞利伊莎沒有先看。她先看他。
“你從萊茵河來？”她問。
“是的，陛下。從勒伯夫將軍的司令部。”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像被冷風和塵土磨過。
“河怎麼樣？”
“凍得厲害。淺水區全結冰了。中間的水流很急，但岸邊的冰可以走人。車馬過不去。天一亮，對岸的炮就打過來。夜裡好一些。但夜裡霧大。什麼都看不見。昨天夜裡霧最濃。我們的人說，那霧像從水裡長出來的，連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清。”
塞利伊莎看著他。她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那你的馬是怎麼找到路的？”
“老馬。它熟悉那條路。而且我走的是南邊。那裡霧薄一些。不過，也得騎得極慢。每走一段，我就下來牽著它。有兩次我們差點迷了路。是馬自己站住，把頭調了個方向。它知道西邊在哪。動物這東西，有時候比人強。”
塞利伊莎點點頭。然後她低頭看桌上那些東西。她先拿起那捲地圖。油紙開啟，有一股很衝的油墨味。圖上的線條因為長途顛簸有些模糊了。但關鍵的地方還能看出來。圖上標出了三處橋頭堡現在大概的態勢。科隆和科布倫茨還在。但己經被壓成兩個很小的紅色斑點，像兩滴還沒幹的血。韋瑟爾己經用黑線圈出來了。那黑線像是畫圖的人下了很大力氣，把紙都劃破了。塞利伊莎把地圖攤平。她的手指放在韋瑟爾上。
“這裡己經沒了。”她說。
“沒了。”那個信使說。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己經說過很多遍的話。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塞利伊莎。他看著窗外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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