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了幾分,“何為近解,何為遠謀?詳細說來。”
裴東來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陳述:“近解者,解燃眉之急。草民以為,賑濟不可不施,但方式可商榷。若大規模調運關中存糧,確如陛下所言,損耗大,動根本。”
他稍作停頓,看到李世民微微頷首,才繼續道:“或可改‘輸糧’為‘輸錢’。陛下可命戶部。太府寺,核算關中部分餘糧,由官府平價收儲,或鼓勵關中富戶。糧商以市價售糧入庫。而後,撥付相應錢帛至河東。河南受災州縣。”
“當地官府持此錢帛,可就近向未受災的鄰州。或江南淮南等產糧區採買糧食。如此,既可免去長途運糧之耗,加快賑濟速度,又能將損耗分散。且錢帛輕便,運輸損耗遠低於糧食。”
殿中不少官員露出思索之色。
戶部一位侍郎忍不住低聲道:“此議倒是有幾分新意。只是江南糧價......”
裴東來似乎料到會有此問,接著道:“江南糧價或因採購而短暫波動,但朝廷可提前敕令相關州縣,言明此為賑災公採,非為牟利,並派監察御史監督,防止奸商囤積居奇。官府強買強賣。同時,可令受災州縣在賑濟時,部分採用‘以工代賑’之法。”
“以工代賑?”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是。”
裴東來解釋道,“即招募青壯災民,修繕被水沖毀的道路。堤壩。溝渠,或為朝廷轉運物資。官府按工計酬,發放錢糧。如此,災民得食,不致流徙生亂,地方基礎設施亦得修復,為日後防災減災打下基礎,一舉兩得。而老弱婦孺,則直接發放救濟口糧。”
他頓了頓,見御座上的皇帝和在場的重臣們都聽得專注,便接著說遠謀:“至於遠謀,則在長治久安。水患蝗災,固有天時,亦有人禍。草民斗膽,是否可藉此機會,命工部。將作監精幹之士,會同受災州縣有經驗的老農。河工,詳細勘察黃河。淮水等主要水系在受災河段的堤防情況。洩洪能力,繪製詳圖,找出薄弱之處。”
“同時,令司農寺派員,深入蝗災發生之地,詳細記錄蝗蟲滋生之所。遷飛規律。天敵種類。這些勘察記錄,需整理歸檔,留待後任官員參考。朝廷可根據勘察結果,有計劃地撥款。派役,逐年加固關鍵堤防,疏浚重要河道。對於蝗災,或可研究如何保護其天敵,或探索在滋生地提前治理之法。”
“如此,雖不能杜絕天災,卻可增強抵禦之力,減少損失。此次賑災所費雖巨,若其中一部分能轉化為未來的防災之本,便是值得的。”
裴東來說完,大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許多官員臉上都露出了驚異之色。
這年輕人不僅提出了輸錢代糧。以工代賑這樣具體且頗具操作性的應急措施,更想到了借災後重建之機,進行系統性管理的水文。蟲害勘察,為長遠防災做準備。
思路清晰,有近有遠,既有對現實困境的務實考量,又有超越眼前的長遠眼光。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只會吟風弄月的書生能提出的見解。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手指在御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深邃,彷彿在衡量著裴東來每一句話的分量。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輸錢代糧’,涉及錢糧轉換。異地採買,操作繁瑣,需得力官員精細排程,嚴防貪瀆。‘以工代賑’,亦需地方官有組織之能,否則易生混亂。”
裴東來躬身:“陛下明察秋毫。此二策皆需良吏執行,嚴加督查。草民只是提供思路,具體施行細則。人選選派,自有朝廷法度和諸位明公籌劃。”
他沒有大包大攬,而是將具體執行歸於朝廷制度和官員能力,顯得很有分寸。
李世民微微頷首,又問:“你言及勘察水情。蝗跡,整理歸檔,留待後任。此議甚善。然州縣官吏,任期有限,往往只求任內平安,未必願意費心費力去做此等耗時長久。難見速效之事。又如之何?”
這個問題更深入了,直指官僚體系的惰性和短期行為。
裴東來略一思索,答道:“草民以為,可將其納入官吏考課。陛下可下明旨,將‘組織防災勘察。整理歸檔地方水文蟲害圖志’作為沿河。易災州縣官員的一項重要職責。做得好。檔案詳實有用者,在考課時酌情加分,作為升遷之資。敷衍了事。甚至毫無作為者,則予扣分或申飭。朝廷定期派人抽查。如此,或可激勵地方官重視此事。”
他沒有提什麼高深的制度改革,而是建議利用現有的考課制度,給出明確的獎懲導向,這是最現實可行的推動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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