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說大禹百姓心中無苦，所以不必出家。可小僧在扶桑，見過太多人心中無苦，只因戰火未至。等戰火一至，良田變焦土，妻兒成孤魂，到那時，他們去哪裡尋佛法？去己經空無一人的寺院嗎？去己經斷了傳承的經卷嗎？”
慧聰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聽出了靜忍的殺招，這不是在辯經，這是在用未來可能的苦難來否定當下的太平。
這種辯法很刁，因為誰也無法保證日後無戰亂，畢竟大疆，扶桑之亂就在眼前。
“師弟這是在假設未發生之事。”慧聰沉聲道。
“若以假設論，小師父怎知日後大禹必亂？又怎知百年後扶桑必興？假設之辯，非正法之辯。”
“不是假設。”靜忍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是因果。大禹佛門稀疏，是因，未來法脈斷絕，是果。師兄，你金嚴寺慧字輩不過數十人，如何傳三萬卷經？如何度三千萬人？這不是假設，這是算術。”
慧聰沉默了。
他看向臺下的師祖。智慧大師垂著眼，手裡捻著佛珠，一言不發。
智嚴長老想開口，被明遠長老按住了手腕。
慧聰知道，靜忍這一刀，插在了實處。
金嚴寺人丁單薄，這是事實。
不是因為佛法不精，而是因為大禹無人捨得讓孩子出家。
可這個事實，在辯經的場面上，成了一個無法反駁的弱點。
你無法向一個只認人數和聲量的世界，解釋清淨比熱鬧更珍貴。
“我大禹佛門，”慧聰緩緩開口，聲音依舊穩，可他自己知道，這話己經有些吃力了。
“雖人數不多，但法脈清淨。一人誦經，是一人修行，十人誦經，是十人修行。不擾民，不奪利，不借佛法之名聚斂錢財，不借佛門之地藏匿刀兵。這難道不是正法？”
“是正法。”靜忍再次點頭，然後嘆了口氣，“可師兄，正法如燈，一盞燈照不亮十里長街。”
“比叡山延歷寺，晨鐘三千響，暮鼓三千聲，梵唄首達雲端，百姓聞之，心生敬畏，自然向善。師兄的金嚴寺，鐘聲能傳幾里？能入幾人心？”
慧聰看著靜忍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過分，慧聰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是在求法，他是在求勝。
而求勝的法門，就是把你最珍視的東西，說成最無用的東西。
“能入我心。”慧聰說。
他站起身，整了整僧袍，對著靜忍合十，又對著靜觀合十，最後轉向安再南，深深一揖。
“山長，諸位大德。小僧才疏學淺，辯不過師弟。師弟說的算術，小僧不會算，師弟說的燈火，小僧點不亮十里長街。小僧只會一件事……”
“在金嚴寺，每日清晨掃落葉，每日黃昏敲晚鐘。鐘聲能傳幾里，小僧不知，能入幾人心，小僧也不知。但小僧知道，只要金嚴寺還有一個人，這鐘聲，就不會斷。”
他聲音清朗，無半分頹喪：“今日之辯，小僧認輸。但金嚴寺不認輸，大禹佛門不認輸。不是因為人多，是因為……我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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