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舟等楊的摺扇停在半空，扇面上墨跡淋漓的山水在暮色裡若隱若現。
他沉吟片刻，聲音低了幾分：“比叡山延歷寺的僧眾，近來對將軍的土一揆之策頗有微詞。延歷寺座主慈圓和尚上月還在法會上暗諷，說將軍以武犯禁，恐遭佛罰。”
足利義滿冷笑一聲，指尖在膝前的密信上輕輕一叩：“佛罰？本將軍的刀，就是佛罰。”
他轉過身，夕陽從他背後照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不過，慈圓那個老東西雖然迂腐，手下卻有三千僧兵，還有遍佈扶桑八國的寺院網路。”
“既然趙禮想借大禹的佛門牽線，在扶桑後院點火……”
“那我們就先借比叡山的和尚，去大禹的床頭放一把刀。”細川賴之眼睛一亮，接過了話頭。
足利義滿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池水之上。
金閣寺的倒影被晚風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雪舟，你親自去一趟比叡山，告訴慈圓，本將軍願意出資重修延歷寺中堂，再捐五百石僧田。”
“條件只有一個……”
“讓他派一支學問僧團去大禹，說是交流佛法，實則查清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趙禮那條官道，到底修到了什麼地步，沿途有多少兵力。”
第二根手指：“第二，大禹皇帝是真病還是假病。”
第三根手指：“第三，二皇子李庸手裡，到底有多少籌碼，值不值得本將軍再追加賭注。”
松浦信昌跪坐在一旁：“將軍，比叡山的和尚向來目中無人，他們會聽命行事嗎？”
“他們不需要聽命。”足利義滿走回案前，“他們只需要弘法。慈圓一首想把他天台宗的佛法傳到大禹去，想跟大禹的和尚辯經，想讓自己的名字刻在異國寺院的碑上。”
“那麼好，本將軍給他這個機會。”
雪舟等楊合上摺扇，深深一躬：“屬下明白了。三日內，比叡山的僧團就會從難波津登船。”
“不。”足利義滿擺了擺手，“從九州走，繞琉球，到松江府。坐他們自己的船，掛延歷寺的旗幟，不要跟我們的商船扯上任何關係。到了大禹……”
他看向松浦信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松浦，你再去一趟天上人間。這一次，不要談港口，不要談航線，就談一件事。”
“談趙禮的腿。”
“他的腿？”松浦信昌愣住了。
“對。他的腿。”足利義滿把空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本將軍很好奇，一個腿廢了的人，是怎麼在三個月內把三千里官道修到松江府的。要麼他的腿沒廢，要麼——”
“他手下有人，比他自己更可怕。”
……
京城，天上人間。
趙禮此刻正在吃一碗老王頭親手煨的排骨餛飩。
餛飩是薺菜肉餡的，湯底用豬骨和老母雞熬了六個時辰，上面漂著一層金燦燦的油花，撒了切得極細的翠綠的蔥花。
他剛把一勺湯送進嘴裡，曹姜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紙，紙邊被海風吹得捲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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