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算學班。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進窗戶，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斑。
講堂裡坐了二十幾個監生，姿態各異，活像一幅《紈絝春困圖》。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瘦高少年正趴在案上，手裡握著半截炭筆，在一張比桌面還大的宣紙上塗塗畫畫。
紙上滿是奇形怪狀的符號，圓圈、波浪、像梯子一樣的結構，還有幾道歪歪扭扭的閃電，旁邊批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引雷’
“還在畫你那天雷呢？”
周小舟把兩個芝麻炊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邊，探頭瞧了瞧，嗤笑一聲：“你這圖紙都畫了一個月了，也沒見個響兒。”
“要我說，煙花爆竹就是煙花爆竹，除夕夜放著聽個響、看個亮，也就夠了。你倒好，非想把它變成天雷？陸子初，你當自己是雷公轉世啊？”
那瘦高少年頭也不抬，炭筆在紙上唰唰作響，又添了一道閃電紋路，聲音悶悶的：“你懂什麼。爆竹是爆竹，天雷是天雷。我家三代做煙花，我爹我爺爺只會做那些哄孩子玩的玩意兒，噼裡啪啦，好看是好看，可有什麼用？”
“我小時候玩二踢腳，炸斷了半根手指，那時候我就明白了，這玩意兒裡頭藏著大力量，只是沒人把它放出來。”
他舉起左手，小指確實缺了半截，斷口處平整，像是被什麼齊齊削去的。
“我要做的天雷，”陸鳴抬起頭，“不是聽個響。是一聲霹靂，能開山裂石，能百里之外取人首級。到時候什麼倭寇，什麼西狄鐵騎，一炮過去，灰飛煙滅。”
周小舟掰開炊餅，咬了一口，含糊道：“你這話跟夫子說去，看他不把你當成失心瘋。還百里之外取人首級？你當是在寫西遊記呢？”
“他們懂個屁。”陸鳴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講堂裡其他人，“這群人，生來就是吃祖蔭的，腦子裡除了鬥雞走狗、聽曲看戲，還能裝什麼？等我天雷造出來的那天……”
“等你造出來，我都發財了。”周小舟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眼裡閃著光。
“子初，咱倆是兄弟，我給你交個底。我現在手頭緊，但很快，很快我就會有銀子。到時候，我專門投資你，給你建作坊，請匠人，到時候你就給我可勁兒造，造出最大的天雷，轟他孃的！”
陸鳴終於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你？發財？你爹那個營繕司主事，一年俸祿才多少？你莫不是偷了家裡的錢去賭了？”
“賭？我周小舟是那種人嗎？”周小舟挺首了腰板，“反正你信我就對了，最多半年，我讓你有花不完的銀子做你的天雷。但有一條，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許往外說。”
陸鳴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一臉認真，不像玩笑，便點了點頭：“行。我等著你的銀子。不過周小舟，你要是真發了財，可別學那些人去買田置地娶小妾。”
“知道知道，”周小舟擺擺手，“先吃炊餅，涼了就硬了。”
陸鳴接過炊餅，剛咬了一口，前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是夫子把戒尺拍在了案上。
講堂前方，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夫子，姓嚴，單名一個肅，人如其名，此刻他正吹鬍子瞪眼地看著滿堂監生。
“方才這道題，勾股容方，乃《九章算術》入門之題！老夫連問三遍，竟無一人能答？”
堂下鴉雀無聲。
第二排，刑部侍郎的外甥孫啟正把一顆瓜子悄悄吐在手心裡。
翰林院編修的兒子王安把一本《西遊記》話本藏在《論語》下面，正看到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精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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