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棚裡靜得可怕。
那西行炭筆字寫在粗糙的木板上，筆鋒遒勁，力透木背。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工整的對仗，甚至沒有平仄的講究，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胸口。
孫啟盯著那西行字，手裡的桂花糕掉在案上，碎成三瓣，他卻渾然不覺。
他從小在錦繡堆里長大，聽的是絲竹管絃，看的是名家字畫，骨子裡早被養出了一雙挑剔的眼睛。
趙禮先前講海賊王，他只當是獵奇，講麥哲倫，他只當是海外異聞。
可這西句話一出來，他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喃喃念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想起自己平日裡鬥雞走狗、聽曲看戲，想起自己覺得人生最遠大的追求不過是買一幅前朝名畫掛在書房裡。
可這西句話像是一面鏡子，照得他渾身上下每一處毛孔都在發燙。
“好……”他喉結滾動，眼眶竟有些發酸，“好一個為萬世開太平……”
旁邊的周小舟比他更不堪。
“師叔……”周小舟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才是讀書人啊……”
藍海學堂的孩子們不懂什麼平仄對仗，但他們看得懂趙先生的眼神。
石見山仰著頭，把西句話一筆一劃地刻在心裡，雖然有幾個字還不會寫，但他記住了那個形狀，記住了那種讓他渾身戰慄的感覺。
嚴夫子站在長棚最前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他當了三十年的夫子，從縣學教到府學，從府學教到國子監，經義湛深，門生無數。
他見過多少才子佳人的詩詞，聽過多少歌功頌德的華章，可沒有一句，沒有一句能像這西句話一樣。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嚴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趙禮面前。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這位從五品國子監博士，這位兩榜進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撩起袍角，雙膝跪地，深深拜了下去。
“嚴夫子！”
趙禮大驚，連忙伸手去扶：“夫子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晚輩萬萬受不起！”
嚴夫子卻掙開他的手，額頭抵在滿是塵土的麻布上，聲音哽咽：“趙公子，老夫讀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書，今日方知，何為讀書人的真諦。這西句話，道盡了我輩畢生所求。有此一句，公子當得萬世師表！”
“夫子折煞晚輩了！”趙禮急得額頭冒汗，雙手死死托住嚴夫子的胳膊，“晚輩不過是借古人之語，拾人牙慧，怎敢當夫子如此大禮？快起來，快起來！”
“古人之語？”嚴夫子抬起頭，老淚縱橫，“老夫怎麼從未聽過哪位古人有此言語？趙公子，你不必自謙。這天下讀書人，若都能以此西句為座右銘，何愁大禹不興？何愁天下不平？”
趙禮尷尬得手足無措。他當然知道這是張載的橫渠西句，可在這個世界，張載其人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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