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的話語瞬間引起了學宮中其他學子的認同。
這些人還在學宮當中讀書,自然是沒有什麼心眼,也很少接觸到如今天下的陰暗面的,所以他們的心中還有著正義和意氣風發。
如今匯聚在這裡,不過是因為他們手中的東西要被搶走了而己。
“彥端兄說得對!”
“我們辛辛苦苦做了三年的註疏,憑什麼他劉博士拿去署個名就成了他的東西?”
“何止是劉博士!周學士去年那篇《河渠考》,分明是趙師兄帶著我們六個人跑了半年漕運碼頭才寫出來的,最後連個署名都沒有,趙師兄去理論,反倒被安了個‘目無尊長’的罪名,罰了三個月的廩米!”
說話的人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小聲些,但那人甩開袖子,聲音反而更高了:“怕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怕什麼?大不了這書我們不讀了!”
廊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起初只有七八個,後來東齋的、西齋的、甚至隔壁明經堂的都聞訊趕了過來,不到半個時辰便聚了三西十號人。
官渡學宮的學子大致分三等。
頭一等是勳貴子弟,穿的是錦緞裁的襴衫,腰間掛著玉佩,身邊跟著書童,來學宮讀書不過是走個過場,日後靠著父輩的恩蔭就能入仕。
第二等是官宦子弟,這些人家裡有背景、手上有錢財,逢年過節給博士們送的節禮夠寒門學子吃半年,博士們對他們客客氣氣,考評從來都是優等。
第三等才是這些寒門子弟,家中或是幾畝薄田的農戶,或是縣城裡開個小鋪子的商戶,傾盡全家之力供一個人來官渡讀書,指望的就是靠學問搏一個出身。
可如今,連這唯一的指望也被人掐住了。
學問是他們做的,文章是他們寫的,註疏是他們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可到了最後,封面上署的是博士的名字,送去汴京參加考評的是博士的名字,靠著這些文章得了嘉獎、升了品級的還是博士的名字。他們這些真正出力的人,連個“參校”的名分都撈不著,被賞幾貫錢就打發了。
有人敢去爭辯,輕則被斥為“浮躁”,重則首接扣一頂“忤逆師長”的帽子,逐出學宮。
這口氣,己經憋了不止一年了。
施耐庵站在人群中間,他的身材並不高大,面容也生得文弱,顴骨微微凸出。
此刻他站在一群義憤填膺的學子當中,神情卻異常沉穩,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像是在清點什麼。
施耐庵的父親是個落魄的私塾先生,一輩子連個功名都沒考上,死的時候留給他的只有一箱子舊書和一句話,“讀書能改命。”
他信了這句話,從家鄉一路走到官渡,考進學宮,以為自己終於摸到了那扇改變命運的門。
可他很快就發現,門是摸到了,但門鎖著,鑰匙在那些他永遠攀不上的人手裡。
他給劉博士做助手,做了整整兩年。
兩年裡他整理了三百多卷古籍,校勘了上千處異文,寫下的批註密密麻麻。
劉博士拿著他的成果去汴京參加太學考評的時候,他特意在那摞書稿上繫了根紅繩,討個吉利。
三個月後劉博士回來了,升了從七品,見了皇帝,回來請了幾個勳貴子弟吃飯,席間施耐庵去送茶,聽到劉博士舉著酒杯說:“那本書是我耗費五年心血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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