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輕腳步,走到袁可立案前,壓低聲音說道:
“袁閣老,這是怎麼了?陛下交代的差事雖過於繁劇,可諸位大人也需保重身體,莫要太過勞累才是。”
袁可立回過神來,將心中翻湧的思緒悄然壓下,抬眼看向顧秉謙,神色恢復如常:
“無妨,只是方才與諸公商議一事,一時出神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微動,又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問道:
“顧尚書此時前來,莫非是禮部與工部之間,又在儀制規格、校舍修繕費用上起了齟齬?”
近來各部為“總結規劃”之事爭執不休,禮部與工部因祭祀壇廟修繕、各地新學校舍擴建等事屢有摩擦,袁可立早己見怪不怪。
“非也非也!”
顧秉謙連忙擺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
沒辦法,各部陳年爛賬堆積如山,推諉扯皮早己成了家常便飯。
自己身為禮部尚書,有些事縱然不太體面,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爭、去磨,半點退讓不得。
他收斂神色,從袖中取出兩份封緘整齊的奏疏,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凝重之色:
“禮部這裡有兩份具奏文書,事關外藩覲見,干係重大。我思來想去,不敢擅專,特來請諸位閣老一同參詳定奪。”
他略作停頓,語氣愈發慎重:
“其一,乃廣東布政使司急遞:寮國、暹羅、柬埔寨、安南後黎鄭氏等國,遣使攜貢入朝,己抵廣州。”
“經海關部與布政使司聯合查驗勘合無誤,現暫安置於驛館,恭候朝廷示下,如何接引、安置。”
“其二,則是南洋都督府急報:言有遠自泰西之地而來的使團,自稱西班牙國、尼德蘭國、英格蘭國、法蘭西國等國使團,乘大船數十艘,載國書、貢品、隨員數百人,己抵南洋都督府轄下巨港,懇請入京覲見陛下。”
“其船隊規模頗巨,禮儀未明,如何處置,請朝廷速速明示。”
顧秉謙語氣帶著激動與一絲無奈。
此番前來覲見的國家之多、地域之廣。尤其是那些遠涉重洋、跨越萬里而來的泰西諸國使團,己是大明近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盛況。
他身為禮部尚書,執掌藩邦朝貢、外使接待、儀制規範諸事,面對這樣的局面,自然是倍感壓力,絲毫不敢懈怠。
雖有《大明會典》舊例可循,可偏偏陛下自登基以來,對原有的朝貢體系早有革新之志。
數年前,更是親自主持頒佈《新朝貢法》,意圖徹底重塑以往鬆散的宗藩關係,將諸藩真正納入大明統御之下。
然而此法推行之初,阻力極大。
諸藩或陽奉陰違,或婉言推脫,甚至暗中串聯抵制,致使新法遲遲難以落地。
如今各國使臣齊聚,恰是推行新法的絕佳契機,亦是對朝廷的最大考驗。
若處置失當,不僅新法難行,恐還損及天朝威儀,難怪顧秉謙如此謹慎,不敢擅自做主。
袁可立自然明白顧秉謙的難處與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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