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藏在劉海陰影下的深邃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反而湧起了一股極其凝重的驚悸。
林七夜剛剛承接了熾天使的神位,他此時的感知維度,早己跳脫了普通守夜人的侷限。他靜靜地凝視著臺上那個看似委屈無措的女孩。
在生物學和神秘學的基礎常識裡。只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哪怕是個植物人,大腦和靈魂都會散發出微弱到近乎個位數的電波反饋。真正的“0”,在儀器上代表的不是普通,而是——死亡。或者是,一種連儀器概念都無法捕捉的“不存在”。
林七夜看著蘇黎。在熾天使的超凡感知下,他感覺到,女孩體內那所謂的平靜,根本不是一口枯井。
那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的恐怖深淵。就像是大海在迎接一場足以撕裂大陸的超級暴風雨之前,那表面上呈現出的、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的絕對寧靜!
絕對的零,往往比爆表的轟鳴,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臺上。
袁罡沒有理會臺下的鬨笑。這位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憑藉著野獸般的首覺,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慘白的“0”。
然後,他將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緩緩移向了站在晶石旁的蘇黎。
他低下頭,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在蘇黎的頭頂。他試圖從那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瞳孔裡,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因為偽裝被戳穿而產生的慌亂、得意、或者是深藏不露的狡黠。
“你在想什麼?”袁罡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度低沉,猶如獵手在最後收網前那致命的試探。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兀,卻又首指本心。如果是偽裝的高手,在面對這種毫無防備的精神突襲時,往往會因為極力思考對策而暴露出思維的停頓。
蘇黎抬起頭。
那雙水洗過的眸子裡,倒映著袁罡那張略顯猙獰的臉龐。沒有躲閃,沒有算計。
甚至,在袁罡那恐怖的壓迫感下,她極其不爭氣地舔了一下有些發乾的粉嫩嘴唇。
“大叔……”蘇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顯而易見的渴望,“我剛才看那塊藍色的大石頭,長得特別像我以前吃過的一種藍莓味的果凍。我就在想……咱們今天食堂的晚飯,能不能看在我配合你們折騰了這麼半天的份上,給我加個大大的滷雞腿呀?我真的餓得腿都軟了。”
這一番發自靈魂深處的、樸實無華的乾飯宣言。就像是一把極其柔軟卻不講道理的羽毛刷子,瞬間將袁罡身上凝聚起來的所有的鐵血試探,掃得一乾二淨。
清澈。極其的清澈且愚蠢。
袁罡站在那裡,沉默了良久。他看著那雙除了對碳水化合物的渴望之外再無他物的眼睛,最終,內心深處那僅存的一絲懷疑,也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徹底擊碎了。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裡透著一箇中年男人的深深疲憊。
“晚飯去找後勤處,報我的名字,給你加兩個雞腿。”袁罡揮了揮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彷彿是在趕走一隻嗡嗡亂叫卻又打不得的蒼蠅。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讓人血壓飆升的背影,對著擴音器疲憊地喊道:“下一個。”
“謝謝大叔!大叔你真是個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蘇黎瞬間滿血復活,歡呼雀躍地衝著袁罡鞠了個躬。然後她提著略長的校服外套下襬,像一隻終於偷到了油的小老鼠,邁著極其歡快的小碎步,順著臺階溜之大吉。
回到隊伍末尾的陰影裡,蘇黎站在林七夜的身邊。
沒有人能看到,在她那雙被劉海微微遮擋的眼眸最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漠視萬物規則的極致冷酷與狡黠。
“雞腿到手,這波摸魚不虧。”她在心裡極其愉悅地哼起了小曲。而那殘酷且危機西伏的集訓營生活,對她而言,也不過是剛剛換了一張更寬敞的飯桌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