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第三日,也是七十二小時無打擾休整期的最後一天。
“熔爐”基地的生活節奏似乎比前兩日更慢了半分,如同緊繃的弓弦在徹底鬆開前最後的舒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疲憊、放鬆以及對未知明日淡淡期待的微妙氣息。
清晨,霧臨沒有再睡過頭。他按著平時訓練的生物鐘醒來,身體深處殘留的痠痛幾乎完全消失,精神之海也重新充盈,甚至因為前一日充分的放鬆和睡眠,感覺比考核前更加清明通透。他盤膝坐在床上,沒有急於進行高強度的冥想,只是運轉著最基礎的養神訣,讓靈能在經脈中溫和流轉,如同溪水沖刷著河床,帶走最後一絲倦怠。
早餐時,餐廳里人多了些。不少參與了不同批次考核、剛剛結束休整前兩日昏睡計程車兵出現在這裡,彼此間點頭致意,低聲交談著考核經歷,或分享著從醫療官那裡聽來的八卦。霧臨看到了幾個眼熟的面孔,是其他“熔爐”同期受訓小隊的成員,彼此交換了一個“活下來了”的眼神,心照不宣。
鐵壁和刃在醫者的“特赦”下,也出現在了餐廳。鐵壁換上了一身寬鬆的黑色訓練服,腳步沉穩,但動作間仍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那是內腑暗傷未完全消除的痕跡。刃則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勁裝,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比平時更加內斂,幾乎感覺不到,彷彿一柄收入最深處鞘中的刀。他安靜地坐在角落,小口喝著醫者特調的、味道古怪但據說能“安撫經絡、寧神定魄”的藥粥。
影和梟也來了。影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樣,安靜地吃著她的標準營養餐,但眉宇間那最後一絲緊繃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梟則和鄰桌几個似乎是偵察兵出身計程車兵低聲討論著什麼,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似乎是在交流不同環境下的視野計算與彈道修正經驗。
暗影小隊沒有刻意坐在一起,但無形的紐帶讓他們即使在人群中,也彷彿是一個獨立的、安靜的小島。這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是共同經歷生死後形成的場。
飯後,霧臨本打算再去圖書館消磨時間,卻在經過基地中央的小型廣場時,被一陣奇特的樂聲吸引。
聲音來自廣場一角的古樹下。那裡圍坐著幾個人,中間是一個頭發花白、穿著陳舊但乾淨軍便服的老兵,懷裡抱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琴身光滑鋥亮的“靈鳴箏”。箏弦在他枯瘦但穩定的手指撥弄下,流淌出一串清越、悠遠、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滄桑感的音符。樂曲的調子霧臨從未聽過,不似聯邦流行的任何風格,古樸蒼涼,彷彿在訴說一段被遺忘的歲月,描繪一片荒蕪的戰場,又像是在緬懷逝去的戰友。
圍坐的人大多是些年紀偏大的技術員、文職或退役後留在基地擔任顧問的老兵,他們安靜地聽著,有些人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節拍,有些人眼中帶著追憶。
霧臨駐足聆聽。他不懂音律,但這樂曲中蘊含的情感,卻奇異地穿透了隔閡。那不僅僅是悲傷,還有一種歷經劫難後的豁達,一種對生命本身的珍視,一種沉默的堅守。這樂曲,與“熔爐”基地鋼鐵水泥的冷硬格格不入,卻又彷彿是其靈魂深處最真實的迴響——在無盡的戰鬥與犧牲背後,那些依然跳動著的、屬於“人”的心。
他找了塊不遠處的臺階坐下,靜靜地聽著。心鏡自然而然地微微展開,不是為了警戒,而是為了更細膩地捕捉那音符中流淌的每一絲情緒波動,感受著樂曲與周圍環境、與聽者心緒產生的微弱共鳴。他發現,在這樂聲的籠罩下,連基地那無處不在的、細微的機械嗡鳴和靈能流動聲,都似乎變得柔和、有序起來,彷彿被這古老的旋律所安撫、梳理。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老箏師放下撥子,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缸喝了一口,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周圍響起零散但真誠的掌聲。
“老陳頭,再來一段唄!就那段‘遠征歸’!”一箇中年技術員喊道。
被稱作老陳頭的老兵笑著搖搖頭:“今天狀態就到這兒了。這老夥計,(他拍了拍靈鳴箏),也得歇歇。”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在霧臨這個生面孔上停留了一下,微微頷首。
霧臨起身,對老箏師欠了欠身,表示感謝。老箏師笑了笑,沒說什麼,開始仔細地用軟布擦拭他的箏。
離開廣場,那悠遠的箏音似乎還在耳邊迴盪。霧臨的心緒出奇地平靜。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閒暇,去聽一場無關任務、無關生死的演奏。在進入“暗瞳”之前,在擁有“鏡”這個代號之前,在他模糊的、被植入的記憶之外,他是否也曾有過這樣平靜的、被音樂觸動的時刻?他想不起來,心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莫名的悵惘。
他甩甩頭,將這點無關緊要的情緒拋開。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他決定去基地的體能訓練館看看。不是去訓練,只是看看。訓練館裡人不少,大多是些精力過剩、傷勢不重、又閒不住的傢伙在利用最後一天進行恢復性鍛鍊。有人在慢跑,有人在用最低重量進行力量保持,也有人在練習基礎的格鬥套路,動作舒緩。
霧臨在一個沙袋區看到了鐵壁。他果然沒閒著,不過很聽醫者的話,沒有動用靈能,也沒有進行劇烈擊打,只是戴著厚厚的拳套,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拳一拳地“推”著特製的重型沙袋。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次出拳,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協調運動,彷彿在透過這種最基礎的方式,重新感知、掌控、並溫養自己過度爆發後的身體。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滑落,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
霧臨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悄悄離開。在器械區,他意外地看到了影。她在一個角落,背對著入口,面對著一面巨大的落地鏡,緩慢地打著一套極其古老的、類似太極的養生拳法。動作圓融舒展,氣息綿長,與她平日裡凌厲詭譎的戰鬥風格截然不同。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彷彿與呼吸、與周圍流動的空氣融為一體,充滿了某種和諧的道韻。霧臨這才意識到,這位強大而神秘的隊長,在戰鬥之外,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他沒有多看,轉身離開訓練館。走在基地潔淨明亮的走廊裡,他忽然有種奇特的衝動——想去“外面”看看。不是離開基地,而是去基地的生態模擬區,那個他曾經與蘇文遠會面的靜思湖附近。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難以遏制。他查看了一下許可權和地圖,作為透過考核的甲等小隊成員,他在休整期內有許可權進入大部分非核心的生態模擬區。
穿過幾道氣密門和能量屏障,眼前豁然開朗。鬱鬱蔥蔥的模擬森林,清新的、帶著植物芬芳的空氣,甚至能聽到模擬的鳥鳴和溪流聲。這裡與基地其他區域的鋼鐵水泥叢林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機。
霧臨信步而行,沒有刻意走向靜思湖,只是沿著林間小徑隨意漫步。陽光(模擬的)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面,帶來草木的清香。他刻意關閉了大部分心鏡的感知,只留下最基本的危險預警,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片虛假但怡人的自然之中。
他走過一片開滿不知名小花的草地,在一條潺潺的小溪邊坐下,撿起幾顆光滑的鵝卵石,無聊地打水漂。石頭在水面上跳躍,盪開一圈圈漣漪,最終沉入水底。很簡單的小遊戲,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孩童般的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