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大哥?!”
那沙啞破碎的聲音,彷彿耗盡了他肺部最後一點空氣,在血腥沉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卻又迅速被周圍“肉膜天穹”滴落的粘液聲、遠處隱約的廝殺餘響、以及廢墟深處不知名物體的“吱嘎”呻吟所吞噬。
從陰影中蹣跚走出的身影,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猛地僵住了。他拖拽的東西——一截不知是怪物肢體還是修士殘軀的、血肉模糊的長條狀物體——脫手掉落在汙穢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噗”聲。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張汙穢不堪、腫脹變形的臉。那隻尚能睜開的右眼,瞳孔先是因光線的驟然變化而收縮,隨即死死地聚焦在了癱軟在廢墟中的霧臨身上。疲憊、麻木、以及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警惕,在那隻獨眼中交織,但很快,那警惕被一種極其複雜、劇烈波動的情緒所取代——震驚、懷疑、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了一種混雜著狂喜、悲愴與如釋重負的、近乎崩潰的激動!
“小…小鏡子?!” 一個更加乾澀、嘶啞、彷彿砂紙摩擦鐵鏽的聲音,從“鐵壁”那乾裂、佈滿血痂的嘴唇中迸出。他向前踉蹌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獨眼死死盯著霧臨,尤其是他那雙呈現灰白與暗紅交雜、明顯不正常的腿,以及眉心那枚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隱隱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銀灰色印記。
霧臨也同樣死死盯著他。是的,雖然形容狼狽,腫脹變形,但那魁梧的骨架,那熟悉的、即使在最疲憊時也依舊挺直的脊樑,尤其是右眉上方那道幾乎貫穿眉骨的、早已癒合但仍顯猙獰的舊疤,此刻被汙血覆蓋大半…沒錯,是“鐵壁”!暗影小隊中那個總是衝在最前、用身軀為隊友抵擋一切危險的、如同山嶽般可靠的“鐵壁”!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孤身一人,如此狼狽,拖拽著詭異的“戰利品”他遭遇了什麼?其他人,隊長呢?繭中那人是他嗎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霧臨心頭翻滾。但他強忍著,沒有立刻追問,只是用盡全力,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這笑容在劇痛與虛弱下,顯得比哭還難看。
“是…我。鐵壁大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與喘息。
這句話,彷彿瞬間擊潰了“鐵壁”那強行支撐的、如同鋼鐵般的外殼。他喉結劇烈滾動,獨眼中那強裝的鎮定與麻木瞬間褪去,湧上的是無法抑制的潮紅與水汽。他猛地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野獸,不再遲疑,幾步衝到霧臨身邊,卻不敢輕易觸碰,只是單膝跪地,顫抖著伸出那雙佈滿新老傷痕、指甲崩裂的粗糙大手,懸停在霧臨身體上方,似乎想檢查傷勢,卻又怕弄疼他。
“小鏡子!真的是你!你…你怎麼在這裡?!你的腿!你的額頭!!”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目光在霧臨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與異狀上掃過,最後定格在他那雙“石化”的腿上,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心與自責,“都怪我!都怪我沒保護好你們!我…”
“鐵壁大哥!” 霧臨用盡力氣,嘶聲打斷了他,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獨眼,“先…別管我。你…怎麼會在這裡?隊長他們呢?其他人…怎麼樣了?”
“鐵壁”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激動瞬間被更深的痛苦與灰暗取代。他緩緩低下頭,那雙粗糲的大手無力地垂下,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咯咯”的輕響。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遠處隱約的廝殺與廢墟自身的哀鳴。
良久,“鐵壁”才用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到極點的聲音,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我們被分散了。傳送進來就遇到了空間亂流,還有數不清的怪物。隊長為了護住我們幾個,硬撼了至少三頭化靈境的‘暴食領主’…受了重創…被…被一道突然出現的空間裂縫…吞了進去…生死不明……”
“我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路上遇到了‘暴食’和‘怠惰’邪教徒的聯合圍剿…”
“邊戰邊退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卻誤入了一片長滿了能釋放‘腐敗孢子’的巨型蘑菇”
“我…我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像條野狗一樣在這該死的地獄裡,東躲西藏,靠著啃食那些最低等的、還沒被完全汙染的怪物血肉撿拾戰場上的殘羹冷炙,活到了現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嘶啞,最後幾乎變成了模糊的哽咽。那魁梧的身軀,在述說這些時,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著,彷彿承載著無法想象的痛苦與愧疚。
霧臨靜靜地聽著,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隊友失蹤,強敵追殺的遭遇,竟也如此慘烈!而“鐵壁”大哥,獨自一人,在這絕境中掙扎求生,所承受的身心煎熬,可想而知。
“那…你拖著的…” 霧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鐵壁”剛才丟棄在一旁的那截血肉模糊的物體。
“鐵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獨眼中閃過一絲麻木的冷漠,但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與決絕:“是一頭‘裂齒吞噬者’的後腿。我剛在那邊發現的…它被更厲害的東西殺死了,身體大部分被啃食乾淨,只剩下這條腿和一些內臟…雖然也沾染了汙染,但…處理一下,勉強能吃。我需要恢復體力。你也需要。”
吃怪物的肉…在這充滿“暴食”與“怠惰”汙染的環境中霧臨心中一凜。這無疑是飲鴆止渴,會加速身體被汙染侵蝕。但看著“鐵壁”那乾裂起皮的嘴唇、深陷的眼窩、以及身上那些顯然未能得到妥善處理的傷口…他明白,這或許是“鐵壁”大哥能活下來的唯一方式,也是此刻,他們兩人能繼續活下去的、最現實的選擇。
“鐵壁”似乎看出了霧臨眼中的憂慮,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卻比哭還難看:“放心我有經驗。只取最‘乾淨’的肌肉部分,用我殘存的一點土行靈力反覆灼燒、逼出汙血雖然難吃,能要命。但至少,暫時不會變成那些只知道吃的怪物。”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霧臨的腿上,眉頭緊鎖:“你的傷很麻煩。尤其是腿上的‘石化’是‘怠惰’本源侵蝕?還有你額頭這個印記…” 他看著霧臨眉心的“罪印”,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困惑,但並沒有追問,只是沉聲道,“必須立刻處理。這裡不安全,剛才的動靜雖然被戰場掩蓋,但保不準會有東西被吸引過來。我知道一個地方…相對隱蔽,是我之前找到的一個臨時藏身地。我揹你過去。”
說完,他不等霧臨回應,便小心翼翼地將霧臨扶起,然後轉過身,將那寬闊、厚實、卻同樣遍佈傷痕與汙跡的後背,朝向霧臨。
“鐵壁大哥,你的傷…” 霧臨看著“鐵壁”背上那幾道深可見骨、只是草草用破爛布條勒住、仍在滲著暗紅與灰白交織膿液的猙獰傷口,心中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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