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的“屍體”——或者說,一具比屍體多一絲微弱氣息的軀殼,被緊急抬回了冰谷。他皮膚下的暗紅色血線不再遊走,體溫低得如同冰谷深處的寒石,呼吸微弱到幾乎要用精神力去探測才能察覺。若不是醫者傾盡全力維持著他心口最後一絲“靈樞回春手”的生機綠光,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已經是個死人。
“全身經脈、靈竅、乃至部分骨骼,都因超負荷承載和引導那恐怖力量,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碎裂和枯萎。精神世界……”醫者收回手,翠綠光芒黯淡,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幾乎是一片死寂的廢墟,只有最深處,還能感應到一點極其微弱的、如同餘燼般的靈魂火種,但隨時可能熄滅。他現在的狀態,比我見過的任何重傷員都要糟糕百倍。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她的話,讓整個洞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鐵壁一拳砸在旁邊的冰壁上,堅冰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他卻恍若未覺。梟緊緊抱著“聽風者”長弓,指節發白,金色的眼瞳中蒙上了一層水霧。影沉默地站在刃的身邊,看著那蒼白、佈滿傷痕的臉,她的“暗影面具”彷彿更加冰冷,元靈之力在周身無聲地翻湧,如同即將爆發的暗流。
霧臨靠坐在角落,七竅的血跡已經乾涸,臉色灰敗,精神透支帶來的劇烈頭痛和內腑震盪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但他強撐著,維持著“心鏡”最低限度的運轉,遙遙感應著刃那如同風中殘燭的靈魂火種。他知道,那點火種,是自己最後時刻傳遞過去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呼喚”,與刃自身鋼鐵般的求生意志結合的產物。它隨時會熄滅,但它還在頑強地燃燒著。
就在這時,大巫祭帶著兩名氣息更加強大、面容隱藏在厚重油彩下的老年霜巫,走入了洞窟。他們的到來,讓本就壓抑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大巫祭的目光先是在昏迷的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遺憾?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霧臨身上,尤其是在他那黯淡的星軌印記上停留片刻。
“交易的一部分,完成了。”大巫祭的聲音依舊乾澀,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傲慢,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容器’完成了對‘戰歌碎片’的‘深度宣洩’——雖然方式出乎意料,代價也極大。碎片中積累了萬載的、最狂暴混亂的雜質戰意,被那戰場核心怨念的衝擊和他自身的引導之力中和、消耗了大半。現在,碎片暫時恢復了穩定,或者說……進入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奇異的‘沉寂’狀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影:“按照約定,在‘容器’完成任務後,我族會兌現承諾,給你們關於星鎖的線索,以及使用‘戰歌碎片’力量的……有限‘許可’。”
“許可?他這個樣子,還談什麼使用許可?!”鐵壁低吼道,聲音沙啞。
“交易就是交易。”大巫祭不為所動,“而且,或許你們會需要這個‘許可’,來想辦法‘救’他,或者至少,穩固他現在的狀態,讓他不至於真的變成一具死屍。”
他身後的一個老年霜巫上前一步,用同樣沙啞的聲音說道:“‘戰歌碎片’是星鎖‘戰鬥意志模組’的核心殘片,本身就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力和對靈魂的‘固著’特性,儘管它被扭曲、汙染。若能以正確的方式,引導碎片中殘存的那一絲相對‘純淨’的、屬於星鎖本源的‘戰鬥生命之力’,或許能為他這瀕臨崩潰的軀殼和靈魂,提供一點‘支架’和‘燃料’,吊住他最後一口氣,甚至……為他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代價呢?”影冷冷地問道。
“代價?”大巫祭的嘴角似乎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代價就是,他可能永遠無法擺脫與‘戰歌碎片’的聯絡。他的靈魂會與碎片更深地繫結,他的存在,將成為碎片在這世間的一個‘座標’或者說‘半身’。他將不再是完全的自由之身。而且,這個方法只是理論,我們從未嘗試過,失敗的機率極高,甚至可能加速他的死亡,或者……讓他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怪物’。”
洞窟內再次沉默。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不接受,刃可能很快就會徹底死去。接受,則是飲鴆止渴,將他推向一個更加未知、更加危險的未來。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影最終說道,但她的目光看向了霧臨。她知道,這個決定,最終可能需要霧臨,這個與刃有著特殊精神聯絡的人,來做出一部分判斷。
“可以,但時間不多。”大巫祭道,“碎片現在的狀態很特殊,正是建立這種聯絡的‘視窗期’。而且,在告訴你們線索之前,你們也需要先了解一些……關於這片碎片,以及我們霜巫部落的真相。”
他示意了一下,另一名老年霜巫,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薄薄的、顏色暗沉、彷彿是人皮硝制而成的“書頁”,上面用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液般的顏料,描繪著許多扭曲的符文和簡略的圖畫。
“這就是先祖流傳下來的,關於‘冰原戰歌’與星鎖的‘契約’殘篇。”老年霜巫的聲音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與沉重,“根據記載,在上古的盟約中,我族獲得的,不僅僅是保管這塊碎片的‘責任’,更是與碎片力量‘共生’的‘權利’。我們並非簡單地‘囚禁’它,我們是在用我族勇士的靈魂和戰歌之力,‘餵養’它,也‘藉助’它的力量,來抵禦這片土地上的深淵侵蝕,以及……維繫我族某些古老傳承的延續。”
他指向“書頁”上一幅圖案,那似乎描繪著一個霜巫族人,正在對著一個懸浮的發光碎片(顯然是“戰歌碎片”)吟唱,身上有光芒與碎片相連。“我族的‘戰歌’,不僅僅是戰鬥的怒吼,更是與靈魂、與先祖、與天地間殘存戰意溝通的橋樑。我們透過戰歌,引導碎片中相對可控的力量,強化自身,也透過向碎片獻祭純淨的戰意和靈魂力量,來安撫其狂暴,延緩其徹底失控。”
“但很顯然,你們做得並不好。”影一針見血。
大巫祭的臉色陰沉了幾分:“是的。萬載時光,深淵的汙染無孔不入。碎片本身在墜落時就已受損嚴重,充滿怨念。我族也在漫長的歲月中經歷了分裂、衰落,純淨的、足以安撫碎片的戰意和靈魂越來越少。近千年來,碎片越來越不穩定,反噬也越來越強。昨夜你們看到的,已經是接近極限的狀態。若不是你們帶著‘容器’和‘鏡子’到來,或許用不了多久,碎片就會徹底爆發,或者將我族最後的力量吸乾。”
“所以,你們所謂的‘交易’,從一開始,就是想把這塊燙手山芋,連同這危險的責任,部分轉嫁給我們?”霧臨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
“是合作,也是自救。”大巫祭並不否認,“‘容器’的出現,尤其是他身上那把與碎片同源的‘兇兵’,以及你那能映照靈魂的‘鏡子’,是我們計劃之外,但也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機會。你們成功了,碎片暫時穩定。而我們承諾的線索,就在這片‘沉寂’下來的碎片之中。”
他指向洞窟外,祭壇的方向:“碎片在承受了最後一擊,打破了我們施加的部分‘枷鎖’後,進入了一種類似‘深度冥想’或‘回溯’的狀態。它的‘低語’,不再僅僅是瘋狂的毀滅慾望,開始夾雜著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記憶’碎片。這些‘記憶’,很可能包含著星鎖‘戰鬥意志模組’完整的結構資訊,它破碎的原因,以及……如何修復,或者至少是‘喚醒’其他部分的關鍵。”
“我們需要靠近碎片,去‘傾聽’?”霧臨問。
“是的,而且必須是你去。”大巫祭看著霧臨,“你的‘鏡子’能映照靈魂,能捕捉到那些最細微、最混亂的精神印記。也只有你,有可能在那片狂暴後相對‘平靜’的碎片意識邊緣,安全地接收到那些資訊,而不被其殘留的戰意吞噬或汙染。當然,風險依然存在。碎片雖然沉寂,但其本質未變,而且剛剛經歷了劇變,任何外來刺激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反應。”
霧臨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葉都在疼痛。但他沒有猶豫,看向影,又看向昏迷的刃,最後目光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