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一行人在侍者的引領下，沿著那盤旋而上的黃金步梯，終於抵達了位於八樓頂層的——黃金商會會長辦公室。
推開兩扇沉重的、包著金箔的橡木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郁沉香、昂貴雪茄、陳年葡萄酒、以及某種……食物腐敗般的淡淡甜膩氣味，猛地灌入眾人鼻腔。
眼前的景象，奢華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與壓抑——
整個八層被完全打通，形成一個極其開闊的、毫無隔斷的巨大空間。地面鋪滿了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圖案繁複豔麗到令人眼花繚亂。牆壁不再是簡單的金箔，而是用無數片打磨光滑的彩色琉璃鑲嵌成巨大的、扭曲變形的孔雀開屏圖案，再從一整面牆的巨大落地窗透進來的天光下，反射著光怪陸離、令人煩躁的彩光。
空間中央，是一張長度誇張的、鑲嵌著象牙和玳瑁的紫檀木書桌。桌上堆滿了賬冊、卷軸、算盤和一個巨大的、純金鑄造的骷髏頭筆架。書桌後，是一張同樣巨大、包裹著深紫色天鵝絨的高背椅。
而在書桌的斜前方，則站著他們此行的目標——哈桑會長。
他身高約莫170cm左右，身形佝僂，如同被無形的重擔壓彎了腰的蝦米。一身華麗的金絲長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乾瘦的身上，袍袖寬大，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無聲地擺動，如同幽靈滑行。袍子的金線在琉璃彩光下閃爍，卻更襯出他身形的單薄與不合時宜。十根細長如同雞爪般的手指上，戴滿了至少十幾枚碩大的寶石戒指，鑽石、紅寶、藍寶、祖母綠……在乾枯的手指上顯得格外沉重，指甲修剪得尖利，顏色卻是不祥的烏黑。
他的臉狹長，油光滿面，彷彿從未洗去那層貪婪的油脂。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下，嘴角永遠掛著一抹僵硬的、令人極不舒服的假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右眼細小如豆，渾濁無光，深陷在眼窩裡；左眼卻大如銅鈴，佈滿血絲，此刻正滴溜溜地、帶著毫不掩飾的精明和算計打量著進來的眾人，形成一種詭異的不對稱。
“哎呀呀！我親愛的薩瑪拉會長，稀客稀客！還有這幾位……氣度不凡的貴客！快請坐！快請坐！”哈桑的聲音如同破鑼被敲響，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誇張的熱情。他並未上前迎接，只是站在原地，佝僂著背，臉上堆著那永恆的假笑，揮了揮戴滿戒指的右手。那動作幅度很小，帶著一種吝嗇的意味。
話音未落，僕人趕緊為客人們搬來幾把同樣鑲金嵌玉、卻明顯比哈桑的高背椅小几號、硬邦邦的椅子。
“上茶！上好茶！用……呃……用我珍藏的……去年的……陳年普洱！”哈桑大聲吩咐，那“陳年普洱”幾個字說得有些遲疑，大小眼緊張地瞥了一眼僕人，彷彿生怕對方拿錯了真正的好茶。僕人也是心領神會，絲滑躬身退下。
薩瑪拉強忍著不適，在硬邦邦的金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哈桑會長，長話短說。這幾位朋友，是月氏僱傭軍的首領，掌控著一支不輸於車師正規軍的軍事力量。他們願意幫我們一起尋找阿依努爾公主，可以說是很可靠的盟友。”她指了指子嬰等人。
“僱傭軍？！怕是要花不少錢吧……”哈桑那雙大小眼裡瞬間爆發出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算計，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不，尊敬的哈桑會長，”子嬰正色道，“我們不為金錢而來，是為了救出公主，為了給被庫爾班壓榨下的焉耆百姓一個光明的未來。即便是需要經濟回報，我們也只從王公貴族那裡獲取，絕不取百姓一分一毫。”
聽聞此言，哈桑細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碩大的祖母綠戒指，油光滿面的臉上假笑更深，彷彿一層精心塗抹的油彩：“庫爾班那個老……咳咳，那個大祭司，這些年可是禍害‘我們’這些小百姓著實太緊吶！”他故意在“我們”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刻意將自己劃入無辜百姓行列，與他臉上的虛偽假笑可謂相得益彰。
“會長可有公主的線索？”子嬰也不再廢話，首接沉聲問道，目光如炬，首視哈桑那隻滴溜溜亂轉的大眼。
哈桑那隻大眼珠飛快地轉動著，像一顆在油碗裡打滑的玻璃球。他身體微微前傾，佝僂的背顯得更彎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故弄玄虛的神秘感，如同毒蛇吐信：“車師女王——墨鐸，心狠手辣，疑心病比沙漠裡的響尾蛇還重！阿依努爾公主這麼重要的‘寶貝’……嘿嘿，”他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乾澀的低笑，“依我看，絕不會藏在什麼偏遠地牢！十有八九……就在她自己的王宮深處，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這樣她才能睡得著覺！‘金幣即真相’——這句諺語所說的道理，放之西海皆準！位於權力核心的王宮，當然就是離真相最近的金庫！”他習慣性地丟擲了他那句口頭禪“金幣即真相”。
屋大維微微頷首，湖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這與她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
“那我們該如何闖入王宮？”薩瑪拉追問。
“闖入？”哈桑誇張地攤開珠光寶氣的手掌，滿手戒指叮噹作響，臉上露出一種“你們太天真”的表情，假笑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王宮戒備森嚴，硬闖是找死！得用巧勁兒！”他那隻大眼閃爍著狡黠的光，如同黑暗中的磷火，“王宮裡的內官、近侍，那些在墨鐸眼前晃悠的人，哪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只要抓住他們的小辮子……嘿嘿，”他再次發出乾澀的笑聲，手指搓動得更加用力，“讓他們乖乖帶你們進去，或者透露點訊息，還不是易如反掌？金幣即真相，而真相，往往藏在最骯髒的交易裡。”
“那該怎麼抓？”勃勃聽得不耐煩，搶著問道。
“咳，我說你們啊……怎麼光想用蠻勁？！”哈桑那隻大眼眯了起來，油膩的臉上假笑變得猥瑣而心照不宣，佝僂的身體微微前探，細長的手指朝著窗外某個方向虛點了點，袍袖無聲地滑落，露出烏黑的指甲：“‘金雀籠’！車師城最頂級的‘銷金窟’！墨鐸那女人自己不好這口，可她手底下那些餓狼……嘿嘿嘿！男人嘛，褲腰帶一鬆，什麼秘密守得住？那裡頭，藏著整個車師城最見不得光的賬本！誰去了，點了誰，花了多少，幹了什麼……記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抓住那些內官命根子的鑰匙！”他說得唾沫橫飛，大小眼裡充滿了攫取秘密的興奮，下意識地用烏黑的指甲敲擊著桌面，目光不易察覺地掃過自己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一本用黑曜石封面、黃金包角的厚重大冊子——《黃金賬簿》。
《黃金賬簿》中記錄著西域各國貴族的腐敗內幕，以密文書寫，需特殊鏡片才能解讀。這本賬簿也正是哈桑用來要挾各國貴族的“秘密武器”，是他的生意能夠越做越大的不二法門。
哈桑看向《黃金賬簿》的眼神，貪婪而陰冷，彷彿在說：只要拿到“金雀籠”的賬本，他就能將更多權貴的命脈攥在手裡，填補他賬簿上的空白！
“‘銷金窟’……那是什麼地方？”屋大維忽然想起來——之前進城時，薩瑪拉曾對守門軍官說過她是來逛車師“銷金窟”的，雖然她也有意識到這不是個好詞，但依然沒搞清楚確切的含義。
“就是妓院！虧你還是個男人！”哈桑對於屋大維的不開竅有些不耐煩了。
——潛入妓院？盜取賬本？！
終於明白了哈桑的意圖，子嬰等人瞬間石化！勃勃的小嘴張成了O型，隨即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也不知是羞是怒；連一向冷靜的屋大維，耳根也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湖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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