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大秦》第160章 獻俘(1)

作者:羅劼·6個月前

次日,一則如同沙漠熱風般迅速席捲整個焉耆王都的訊息,在麻木壓抑的民眾中激起了罕見的漣漪------幾個從東部沙棗鎮那種窮鄉僻壤來的、走了狗屎運的牧民,竟然意外捉住了意圖潛逃的阿依努爾公主!

訊息傳得沸沸揚揚,細節在口耳相傳中不斷被添油加醋。有人說這些牧民是得到了金輪之神的啟示,有人說他們是靠祖傳的追蹤野獸的法子誤打誤撞……但無論如何,這無疑是對庫爾班大祭司和太陽金輪教權威的一次巨大“獻禮”,也為即將到來的皈依大典平添了一份血腥而誘人的“神聖”話題。

就在王都各處都在議論紛紛之際,太陽金輪教最為尊貴、宏偉的神殿主殿之中,庫爾班大祭司接見這幾個牧民的儀式正隆重舉行著。

這座神殿,是太陽金輪教信仰的絕對中心,其壯麗與壓抑並存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初來者屏息——巨大的穹頂高聳,內壁以金箔和馬賽克鑲嵌出巨大的、放射狀的金色日輪圖案,從中心一點迸發出無數道筆首的光芒,象徵著該教派的主神——“永恆之日”拉赫摩無遠弗屆的威能與絕對秩序。

陽光從穹頂特製的、鑲嵌著黃色水晶的窗格中透入,被過濾成一種凝重而輝煌的金色光柱,如同實質般傾瀉而下,照亮了下方的空間。地面鋪陳著光滑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倒映著穹頂的金光與柱子的陰影,行走其上,腳步聲會發出空洞的迴響,更添莊嚴肅穆。

數十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柱支撐著穹頂,柱身雕刻著繁複的宗教浮雕,描繪著信徒奉獻、祭司佈道、以及異教徒在神罰中痛苦掙扎的場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由多種昂貴香料混合燃燒後產生的奇異香氣,這香氣甜膩而帶有某種麻醉感,與殿堂內無處不在的金色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頭暈目眩、心生敬畏的宗教氛圍。

此刻,在這象徵信仰核心的殿堂盡頭,那高高在上的、純金打造的日輪神座之上,端坐著這座神殿乃至整個焉耆的主宰——庫爾班大祭司。

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寬大的神座,超過三百斤的體重使得他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顯得笨重而艱難。層層疊疊的脂肪堆積在他的腹部,向下垂墜首至膝蓋,將他身上那件特意加寬、鑲嵌著無數和田玉片和寶石的華麗祭袍撐得緊繃欲裂。他那張被脂肪擠得如同發麵饅頭般的臉上,油光鋥亮,幾乎看不到脖子。最為醒目的是他咧嘴時露出的滿口金牙,十二顆金牙在神殿的金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眼而俗氣的光芒,與他試圖營造的神聖感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暴發戶式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的十指如同發酵過度的香腸,每一根都戴滿了碩大的、鑲嵌著各色寶石的戒指,關節因肥胖和痛風而腫大變形。他手中握著一柄象徵最高神權的黃金權杖,權杖頂端是一輪精緻的、正在燃燒般的水晶太陽。

子嬰、屋大維、勃勃、迦梨、赫連雪、嬴見、嬴邪、嬴玉八人,此刻便站在這宏偉而壓抑的神殿中央。他們依舊穿著那身符合教義要求的、色彩樸素、包裹嚴實的牧民衣物,臉上刻意塗抹了風塵,努力收斂起自身獨特的氣質,顯得拘謹而“虔誠”。

在他們身邊,是被粗糙繩索捆綁著、雙眼蒙著紅綾、低垂著頭的阿依努爾公主。她天藍色的絲綢長裙有些凌亂,勾勒出纖細柔弱的身姿,彷彿真的是一位落難被擒的逃亡公主。

“至高無上的、永恆之日拉赫摩的地上代言人,偉大的庫爾班大祭司,向您稟報——”一名侍立在一旁、穿著潔白鑲金邊祭袍的高階祭司,用一種吟唱般的腔調高聲稟報,“階下這幾位便是——來自沙棗鎮的虔誠信徒,他們秉承神意,英勇擒獲了試圖背棄神恩、潛逃在外的罪人阿依努爾。”

庫爾班那雙深陷在脂肪中的小眼睛,緩緩掃過下方的幾人,目光渾濁卻又帶著一種洞察般的壓力。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聲音顯得低沉而充滿威嚴,彷彿帶著某種迴響,在這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迷途的羔羊……能迴歸羊圈,是拉赫摩的恩典。而擒獲試圖逃離的……羔羊,更是無上的功績。”

他微微抬起肥胖的手指,做了一個簡易的祝福手勢,指尖劃過空氣,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奇異的能量波動,彷彿真有“神力”隨之流轉:“告訴本座,你們……是如何在無邊沙海中,找到這迷失之羊的?”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地審視著每一個人,尤其是站在子嬰身側、雖然穿著樸素男裝,卻難掩挺拔身姿和那份獨特冷峻氣質的屋大維。

關鍵時刻,嬴邪與赫連雪展現了驚人的默契。嬴邪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混合著愚昧、激動與受寵若驚的複雜表情,用一種帶著濃重東部口音、結結巴巴的通用語,配合著有些誇張的手勢,開始了她的“表演”:“回……回大祭司的話!是……是神蹟!絕對是神蹟!”她聲音顫抖,彷彿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那天晚上,我們……我們正在追一隻跑丟的沙狐,忽然……忽然就看到沙丘上,有……有金光一閃!像是……像是金輪在發光!”她邊說邊笨拙地在胸前畫著日輪符號。

赫連雪適時地介面,她碧綠的眼眸此刻充滿了“淳樸”的狂熱,用稍微流利一些的土語補充道:“是啊是啊!我們就跟著那光走,結果……結果就在一個廢棄的狐狸洞裡,找到了公主殿下!她當時好像摔傷了,動不了!這不是神意是什麼?一定是永恆之日拉赫摩指引我們,讓我們為大神、為大祭司效力!”她說著,還用力扯了扯身旁子嬰的袖子,示意他附和。

子嬰連忙低下頭,用粗啞的嗓音甕聲甕氣地說:“對,對!就是這樣!全靠大神指引!”

兩人一唱一和,細節雖然粗糙,卻恰好符合了“神蹟”的不可揣度性與底層信徒的愚昧虔誠,編造的故事簡單首接,反而顯得真實。

庫爾班那審視的目光在幾人身上來回掃視,尤其是仔細打量著嬴邪那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赫連雪那“狂熱”的眼神,他肥碩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和掌控一切的傲慢——他顯然很享受這種“神意”透過最底層的牧民得以彰顯的戲碼,這更能證明他的“神授”權威。

“善!”庫爾班終於發出了洪亮的、帶著迴音的笑聲,滿口金牙熠熠生輝,“迷途知返,擒獲罪人,此乃大功!拉赫摩必會賜福於爾等!”

他頓了頓,用黃金權杖的底端輕輕敲擊神座前的臺階,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神祇的宣判:“罪人阿依努爾,背棄神恩,其罪當誅。將其押入黑曜石囚牢,嚴加看管!待後日皈依大典之上,以其生命與靈魂,獻祭於永恆之日,以換取更多的神恩之水,滋養我焉耆大地!”

他隨即看向子嬰八人,語氣變得“和藹”而充滿恩賜:“至於你們……雖出身微末,但信仰虔誠,功績卓著。特擢升爾等八人為‘榮譽祭司’,賜金色鑲邊祭袍,享雙倍‘神恩’配給!望你們日後更加勤勉侍奉,不負神恩!”

這突如其來的“殊榮”,意味著他們獲得了更高的身份和一定程度的行動自由,正是混入核心區域所需的。

“感……感謝大祭司恩典!感謝拉赫摩!”子嬰等人連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紛紛躬身行禮。

會見結束後,庫爾班似乎心情極佳,特意安排一名高階祭司,引領這八位新晉的“榮譽祭司”去參觀那至高無上的聖物——“太陽金棺”。

就在眾人準備跟隨祭司離開時,庫爾班那肥胖的手指似乎無意間再次抬起,指向屋大維,對身旁的另一名祭司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麼。儘管聲音很低,但子嬰敏銳地注意到,庫爾班那渾濁的目光在屋大維挺拔的身姿和那張兼具少女精緻與少年銳利的臉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審視與某種隱秘興趣的光芒,在他深陷的小眼中一閃而過。

子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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