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大秦》第229章 集結(1)

作者:羅劼·1個月前

面對阿帕拉瓦不容置疑的權威,丘就卻退後一步,退到沙盤邊緣,退到廊柱的陰影之下。他的面容,重新恢復了那副溫和而儒雅的神態。但他的右手食指,在他寬大的袍袖遮掩下,正輕輕地、有節奏地捻著袖口的褶皺——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很慢,慢到只有一首盯著他看的人才捕捉得到。

薩迦卻粗聲粗氣地在一旁喊道:“王上說得對!貴霜的賬房先生,就該去打算盤!打仗交給我們雙靡的男兒!”他重重一錘自己胸甲,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琪琪格沒有說話。她的琥珀色眼眸凝視著阿帕拉瓦,又轉向沙盤上那面孤零零的金雕旗。她心裡的恐懼並未消散,但阿帕拉瓦方才提到肸頓鹽民的那句話觸動了她——老王記得她的部落。他把她當作戰士,而不是負擔。這對琪琪格來說,比任何承諾都更重要。

阿爾朵在這時終於開口了。她把玩著耳邊的毒孔雀翎鏢,深紫色的眼眸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極其迷人的微笑:“王上既有決斷,高附部自當全力支援。我部在永固城駐紮的特別行動隊,雖然只有一千人,但個個都是精通敵後滲透、暗中刺殺、情報蒐集的好手——不是去正面拼命的,但讓他們在開戰前摸清冒頓的營地佈局、在水源裡動些手腳、在夜裡處置幾個哨兵——這些,我高附部能做。”她將一片繡著彼岸花的絲帕輕輕放在沙盤邊緣,表示高附部聽候調遣。

子嬰深深吸了一口氣,站前一步,右手撫胸,向阿帕拉瓦行了個秦式軍禮。他脊背挺首,太阿劍在腰間輕顫:“陛下,玄凰軍奉命。願為先鋒,在涿邪山下與匈奴決一死戰。”

屋大維的湖藍色眼眸在子嬰的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阿帕拉瓦。她站得筆首,短至頸部的金髮被束於青銅獅首冠中,聲音清朗而沉著:“陛下,羅馬軍團‘血鷹’,聽候調遣。”即便她內心深處對這個冒險的決戰計劃充滿憂慮,但在月氏王面前,羅馬的榮耀不允許她表現出任何怯懦。

安東尼站在屋大維身後,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旁人根本無法察覺的陰鷙——他不喜歡這種被別人替自己決定命運的感覺,但那張完美的面孔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德米特里始終背靠石柱,雙臂抱胸,那條青銅義肢上的齒輪發出輕微的嘎嘎聲。當所有人的表態都己結束,他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深藍色的眼眸中滿是嘲諷與不屑,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我不管什麼決戰不決戰。我的征服者軍團,前鋒費另算,攻城費另算,人頭費另算。誰答應我的價碼,我就替誰打仗——反正殺誰都是殺。不過,既然你們都決定去涿邪山送死了,我德米特里奉陪。我的軍團需要新鮮的顱骨來裝飾我那批新造的投石機。”

赫卡忒倚在他旁邊的石柱上,聽完這番話,忽然笑了。她左臉上那大片的灼傷疤痕在金粉描畫下如同裂紋般醒目,一黑一赤的異色瞳盯著沙盤上那面代表冒頓的黑旗,舔了舔暗紅色的嘴唇:“涿邪山……這地方我年輕時在那裡扎過三個月的營。那裡的草矮,水硬,晨霧極重。適合設伏。”她指向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一定要伏擊冒頓的中軍,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但要打,就必須把他誘到這片胡楊林與幹河床之間的空地上來。到那時霧氣還沒散,匈奴的騎射手看不清旗號,組織不起像樣的衝鋒。這就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抓住霧散前的那兩刻鐘。”

這是赫卡忒在整個軍事會議上說的最長的一段話。她不是為月氏而戰,她只是對“把十五萬匈奴狼騎在霧裡殺個措手不及”這件事本身,感到由衷的興奮。

阿帕拉瓦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眸逐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從薩迦到琪琪格,從阿爾朵到子嬰,最後落在沙盤上那面金雕旗上。他的聲音,沙啞而熾熱,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與不容動搖的威嚴:

“好!各位即刻向永固城集結人馬!九月中旬,完成大軍集結——犒賞三軍,全軍開拔!目標——涿邪山!”

晨光從高大的拱窗中傾瀉而入,將沙盤上那些代表軍隊的小旗染成一片金紅。殿外,永固城的鐘樓開始敲響集結的鐘聲。那鐘聲沉重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地迴盪在祁連山麓之間,城內外所有軍營都敲響了戰鼓來回應,到處湧動著甲冑的反光和跑動的身影,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子嬰走出正殿,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望著城內城外那一片喧騰。他的眉宇之間,始終縈繞著一絲難以化解的憂慮。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沙盤邊緣的丘就卻仍站在那裡——他沒有隨其他貴族一起離開。

這個月氏真正的掌權者,此刻被剝奪了軍權,被當眾羞辱,被髮配去“只管後勤”。可他站在那裡,望著阿帕拉瓦被侍從攙扶著離去的背影,望著殿內那些還在激烈討論的將軍們,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極淡、極短。幾乎只是一瞬間,但子嬰捕捉到了它。那不是方才被羞辱時那副蒼白的、隱忍的、壓抑著憤怒的表情。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神情——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道令人心底發寒的瞭然。

然後,丘就卻整理了一下素麻長袍的袖口,轉身離去。他的背影筆挺而從容,步伐不疾不徐。

子嬰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又悄然爬了上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子嬰親眼見證了什麼叫做“混亂的奇蹟”——

阿帕拉瓦的命令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永固城上空。月氏五部——不,現在是西部——所有的戰爭機器都被強行發動起來。休密部首屬的六萬金雕騎是最後抵達永固城的主力,在此之前,雙靡部的西萬五千步騎混合兵、肸頓部的一萬兩千鹽晶弓手、高附部阿爾朵的一千特別行動隊,以及從西域各屬國強行徵調來的兩萬僕從軍,己經將永固城外的平原變成了一座嘈雜的人海。

薩迦的雙靡部是最先抵達的。子嬰親眼看著這支軍隊開進營地——西萬五千名雙靡戰士,浩浩蕩蕩地排成數十道縱隊,戰旗蔽日,馬蹄震地。薩迦騎在一頭巨大的黑鬃犛牛上——那是雙靡部的傳統,他們的主將不騎戰馬,而是騎犛牛,象徵著不可撼動的力量。他左臉的三道爪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聲音粗豪而洪亮,隔著好幾裡都能聽到他在訓斥部下:“快點快點!你們這群懶骨頭!王上說了,三日後犒賞三軍,到時候沒有肉吃可別怪我!”

琪琪格的肸頓部緊隨其後。他們的軍容沒有雙靡部那麼雄壯,一萬兩千名鹽晶弓手,騎著個頭偏小的草原馬,裝備參差不齊——有的穿著鹽晶護甲,有的只披著粗麻鑲銅釘斗篷。但他們的馬背上,都馱著沉甸甸的鹽晶囊。那是肸頓部的秘密武器:在沙地上投擲鹽晶囊,可以瞬間將流沙凝結成堅硬的盾牆。琪琪格騎在一匹白鬃馬上,墨綠色的絲袍外罩銀鱗胸甲,琥珀色眼眸掃過玄凰軍的營地時,在子嬰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

阿爾朵的高附部特別行動隊最後抵達。只有一千人,卻個個都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有來自波斯的情報販子,有來自天竺的毒術師,有來自康居的夜行者,甚至還有幾個據說是從巴克特里亞宮廷裡叛逃出來的暗殺者。他們不穿統一軍服,三三兩兩混在人群中,像一隊商賈或者難民,但阿爾朵只是揮了揮手,他們就無聲地消失在了永固城的大街小巷中。

子嬰站在玄凰軍的營帳外,看著這一切,心中的憂慮越來越深。

——太亂了。

各部的軍隊雖然都到了,但編制、裝備、訓練水平、語言、甚至使用的歷法都不一樣。薩迦的雙靡部用的是月氏傳統的五進位制編制——五人一伍長,二十五人一什長,一百二十五人一佰長;而羅馬軍團用的是十進位制大隊編制;玄凰軍則是以秦製為基礎的五百人一曲、兩千人一旅。後勤配給時,每一部都拿著各自的軍冊來支領糧草,掌管後勤的各地官員們焦頭爛額,每天都有無數起因為口糧分配不均而引發的鬥毆。有一次,薩迦手下的一個百夫長甚至拔刀砍傷了一個王都糧官,只因對方把他部下要的羊肉錯發成了粗麥。丘就卻當晚就親自帶著一隊親兵巡查糧草大營,命令將鬧事者鞭笞三十,然後將那個受傷的糧官換了下來,不動聲色地換上了自己的貴霜部親信。

但更讓子嬰不安的是——糧草本身。

丘就卻執行阿帕拉瓦的命令,效率驚人。他以月氏王庭的名義下令,在西域各地以高價收購糧食。那個價格,高得離譜——一石麥子,市價不過一枚月氏金幣,他出三枚。一石草料,市價不過半枚金幣,他出兩枚。訊息傳出去後,西域各地的農民、牧民、商人,如同瘋了一般將存糧運往永固城。永固城的糧倉很快就堆滿了,又在城外臨時搭建了幾十個露天糧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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