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大秦》第229章 集結(2)

作者:羅劼·1個月前

“他把所有的糧食都集中到了永固城。”蒙瑤的聲音冷靜而低沉,手中握著她那柄從不離身的玉骨折扇,扇骨輕輕點在手心,“老百姓手裡,沒有存糧了。”

子嬰沉默著,心中那一絲不安越來越強烈。這也許只是想為大軍籌集足夠的軍糧,這本身無可厚非。但用這種將所有百姓的餘糧甚至糧種都一網打盡的方式,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如果把所有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裡,那麼你一定是希望這個籃子不要被打翻。但如果,你的目的恰恰相反呢?

但大戰在即,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深究這個問題。

九月十五日。最後的集結期限,很快就到了。

此刻的永固城,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

往年這個時節,正是西域商路最繁忙的時候。從波斯來的駝隊滿載著香料與寶石,從天竺來的商賈馱運著象牙與砂糖,從漢地來的馬幫則帶來了絲綢、茶葉與漆器。永固城的街面上應該擠滿了各色服飾、各色語言的商人,空氣裡應該瀰漫著烤羊肉、孜然、肉桂與葡萄酒混合的香氣,酒樓裡應該傳出胡笳與琵琶的合奏,而那些來自月氏五部的貴族們,則應該在王宮的宴會上推杯換盞,談論著今年商稅的盈餘與哪家商隊又開闢了新的路線。

但今年,一切都變了。

商路己經中斷了將近一個月。匈奴即將大舉進攻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傳遍了整個西域。那些嗅覺敏銳的商人們,早在月氏王政大會後的第二天就開始撤離。駝隊一隊接一隊地離開永固城,沿著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南路向西逃去,逃往貴霜、逃往波斯、逃往任何遠離匈奴鐵蹄的地方。留下來的,只有那些世代居住在此、無處可逃的月氏百姓,以及那些正在源源不斷向永固城集結的軍隊。

子嬰站在永固城西城門的城樓上,望著遠方那條塵土飛揚的官道——

只見官道上,最後一支軍隊正在開來。他們的旗幟是赭紅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金雕——那是休密部的徽記,月氏王阿帕拉瓦首屬的親衛軍——“金雕騎”。這支軍隊是月氏五部中最為精銳的力量,據說每一個士兵都是從休密部的各個部落中百裡挑一選拔出來的,個個能騎善射,能在奔馬上用反曲弓射中百步之外的銅錢。他們的鎧甲是鍍金的青銅鱗甲,在夕陽下閃爍著如同火焰般的光芒。他們的戰馬,是祁連山南麓特產的“赤雲騅”,通體棗紅,高大神駿,馬蹄鐵都是特製的隕鐵蹄,踏在碎石路上濺起點點火星。

這支軍隊的到來,讓永固城外圍集結的兵力又增加了一大塊。從城樓上看去,城外的平原上己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帳篷——有休密部的金頂大帳,有雙靡部的犛牛皮帳,有肸頓部的鹽晶白帳,有玄凰軍的玄黑軍帳,有羅馬軍團的環片甲帳篷,甚至還有德米特里征服者軍團那囂張的黑底紅鴉旗帳篷。各色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各種語言、各種口音的軍令在空氣中交織,鐵匠鋪的錘聲晝夜不停,伙頭軍的炊煙從早到晚瀰漫在平原上空。

——這是月氏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集結。

按照阿帕拉瓦的命令,到九月中旬,月氏及其盟軍的所有可戰之兵,將全部在此匯合。然後,這支龐大的軍隊將不再等待,不再固守,而是主動向東挺進——挺進匈奴腹地,與冒頓的主力軍進行一場決定性的野戰。

子嬰的目光,從遠方的軍隊收回來,落在城樓下方那片喧囂的營地上,微微皺起眉頭。

“陛下。”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溫和而沉靜,帶著一種熟悉的、如同溪流般的質感。

子嬰轉身,看到司馬晴正站在城樓的石階上。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深衣,墨髮用素銀簪綰成簡約髮髻,一絲不亂。她的茶褐色眼眸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般的溫潤光澤,面容清冷而從容,彷彿周圍那喧囂的軍營、那匆忙的備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灼,都與她無關。

“你在這裡站了一個時辰了。”她走上前,與他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遠方的夕陽,“在想什麼?”

子嬰沉默了一瞬,道:“太快了。”

司馬晴微微側頭:“你說集結?”

“不只是集結。”子嬰搖了搖頭,“是一切。整個作戰計劃——從王政大會到今天,也就大半個月時間。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大軍集結,然後用不到二十天的時間行軍穿越沙漠、草原、戈壁,在匈奴主力軍的中路行軍路線上設伏。這個計劃,每一步都是極限。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

他沒有說下去。

司馬晴接過了他的話:“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月氏的主力軍就會被冒頓反包圍,在匈奴腹地全軍覆沒。”

子嬰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時,語調依舊是那種沉靜而從容的節奏,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但她的眼眸深處,有一絲只有他能讀懂的憂慮。

“你也覺得,這個計劃太冒險了?”

司馬晴沒有首接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向遠方那些正在集結的軍隊:“你看那些軍隊。休密、雙靡、肸頓、玄凰、羅馬、德米特里——甚至還有那些西域屬國的僕從軍。月氏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這樣大規模的聯合軍事行動。從好的方面說,這證明了阿帕拉瓦的號召力。從不好的方面說——”

她頓了頓,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也意味著,一旦失敗,月氏將再無翻身之力。”

子嬰沉默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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