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無數個疑問，如同翻湧的潮水，在他心中洶湧澎湃。
但他不能問。
不能在這裡問。
不能現在問。
他現在是月氏的僱傭軍統帥，是一個旁觀者。他必須保持沉默，必須保持鎮定，必須等待。等待這場覲見結束，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去見她，再去問她。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情緒，都壓入心底。他的面容，恢復了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
而大殿中央，司馬晴己經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大殿正中央，面對王座上那五位月氏的最高統治者，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漢式禮儀。她的動作，從容而莊重，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她的聲音，清朗而平和，如同山間溪流敲擊卵石，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聆聽的力量：
“見過月氏王陛下，見過諸位翕侯。大漢帝國使節，司馬晴，奉大漢皇帝陛下之命，出使月氏，只為兩國結成軍事同盟，共同抵禦——匈奴入侵！”
她的西域語，發音不算完美，卻清晰流暢，顯然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而微妙的寂靜。
月氏五部翕侯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阿帕拉瓦抬起渾濁發黃的眼眸，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月白色深衣的異國女子。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呢喃。他的嘴角，依舊掛著一絲涎水，那串獸牙項鍊戴在他乾癟的胸前，顯得格外沉重而諷刺。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混亂而荒誕，彷彿在敲打著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來自遙遠過去的戰鼓。
薩迦的反應，則首接得多。
這個身高兩米的巨漢，從王座上微微前傾，左臉的三道爪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的眼睛，如同銅鈴般瞪得滾圓，目光赤裸而粗暴地打量著司馬晴——從她的臉，到她的脖頸，到她的胸脯，再到她的腰肢。那目光，沒有絲毫掩飾，帶著一種屬於蠻勇武夫的、粗魯而首白的不屑與輕蔑。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粗啞，如同野獸的低吼，在大殿穹頂之下嗡嗡迴盪：
“漢朝？就是那個被匈奴打得屁滾尿流、連皇帝都被圍在白登山上差點死掉的漢朝？你們也配來月氏談聯盟？”
此言一齣，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不懷好意的鬨笑。
那是月氏貴族們的笑聲。他們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的目光，看著殿中央那個孤零零的漢朝女使節，彷彿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來自蠻荒之地的可憐蟲。
他們確實有理由看不起漢朝。
月氏，是西域的霸主。他們控制著西域最富庶的商路，掌握著東西方貿易的命脈。他們的騎兵，橫掃草原；他們的財富，堆積如山；他們的王庭，富麗堂皇。而漢朝——那個剛剛從戰亂中爬起來的新生帝國，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貧窮、落後、內部矛盾重重的偏遠國度。
更何況，匈奴大單于冒頓，近年來勢如破竹，吞併了無數草原部落，建立了一個橫跨數千裡的龐大帝國。他的騎兵，如同草原上的蝗蟲，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就在不久前，他還親自率領三十萬大軍，把漢朝皇帝劉邦圍在了白登山上，差點團滅。最後，還是靠了漢朝使臣的詭計，才僥倖逃脫。
這樣的漢朝，有什麼資格與月氏聯盟？
面對那陣鬨笑，面對薩迦那近乎侮辱的質問，司馬晴的面容，卻沒有一絲波動。
她的茶褐色眼眸，平靜地看著薩迦，沒有憤怒，沒有畏懼，沒有卑微。那目光，平和而從容，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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