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目睹那個作為大漢使節出現的女子風姿時，子嬰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他還是咸陽宮中的王長孫，年不過十五六歲。那天，他跟著祖父秦始皇，在宮中接見一批從巴蜀前來覲見的郡縣官吏。那些人中，有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穿著素雅的月白色深衣，墨黑長髮用一根素銀簪綰成簡約髮髻，一絲不亂。她的眼眸，是極淺的茶褐色，清澈透亮，目光平和卻彷彿能看透人心。她的肌膚白皙，面容清秀溫婉，眉宇間卻有一股沉靜的英氣。她站在人群中，脊背挺首如松，神情從容，不卑不亢。
那時，他只覺得這個少女很特別。她不像其他覲見者那樣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也不像某些貴族少女那樣矯揉造作、搔首弄姿。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周圍的喧囂與繁華，都與她無關。
後來，他才知道，她叫司馬晴，是秦國名將司馬錯的後裔。她的家族在蜀郡經營多年，與西南夷通商聯姻，積累了深厚的商貿人脈與地理知識。她隨父入咸陽覲見，是因為她的家族剛剛捲入了一場政治風波，她一人攜家傳信物入咸陽奔走半年，終得平反。
再後來，他們又有過幾次交集。
一次是在宮中花園，他看到她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一看，竟是一幅極其精細的西域地圖。她抬起頭，看到是他，沒有驚慌，沒有惶恐，只是微微一笑，輕聲道：“殿下，這是臣女根據商隊口述畫的地圖，還不夠精準。”他問她為什麼畫這個，她說：“因為臣女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再一次，是在咸陽城外。他看到她在用粟米喂一隻受傷的白鶴。她的動作，輕柔而耐心，彷彿那隻白鶴是她的孩子。她看到他，微微一笑，輕聲道：“這隻鶴的翅膀受了傷，飛不起來了。等它養好傷，臣女就放它迴天上。”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後來，大秦覆滅了。他流亡異國，輾轉千里，成為了漂泊西域的僱傭軍統帥。而她——他不知道她的命運如何，也不願去想。因為每當他想起那些留在故國的故人，他的心中，就會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痛楚。
可現在，她竟然出現在這裡。
在大漢帝國的使團中。
為劉邦效力。
子嬰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雖然己經過去了許多年，雖然她的容貌己經從當年的少女變成了如今的女人，雖然她的氣質己經從當年的青澀變得如今的沉靜——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不是靠臉。
他其實己經記不太清她的具體樣貌了。記憶中的少女，面目早己模糊，只剩下一個淡淡的、關於月白色深衣與素銀簪的輪廓。
但她的氣質，她的舉止，她那種獨特的、在人群中低調卻無法忽視的存在感——這些，從未改變。
她走路的方式，依舊是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如丈量，卻不像狄俄涅那樣冷漠如機械，而是一種從容的、充滿了韻律感的優雅。她微微側頭聆聽翻譯介紹殿內諸人時，那姿態，依舊是當年他在宮中花園裡見過的模樣——微微偏頭，茶褐色的眼眸專注而認真，嘴唇微抿，彷彿在用心記住每一個細節。她整理衣袖的小動作，輕柔而從容，那手指的動作，依舊是當年她喂白鶴時的模樣——細膩，溫柔，耐心。
這些細小的、獨特的、屬於司馬晴的習慣與氣質，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子嬰的記憶深處。縱使歲月的塵埃將它們掩埋了多年，此刻，當一個活生生的司馬晴站在他面前時，那些記憶，便如同被春風吹過的種子，瞬間破土而出，綻放成參天大樹。
他認出她了。
可她，似乎沒有認出他來。
司馬晴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從月氏五部翕侯，到其他月氏貴族，到西域諸國使節，再到兩側的僱傭軍席位——她掃過了子嬰，掃過了勃勃，掃過了屋大維，掃過了安東尼。那目光，極淡，極快，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然後，她的目光回到正前方，落在王座上那五位月氏的最高統治者身上。
看上去，她沒有注意到子嬰的存在，沒有認出他這個末代秦王身份。
子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有些失落，有些感慨，更多的，卻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荒謬感。
他己經不是當年的王長孫了。當年那個皮膚白皙、體型厚實、長相敦厚的少年，如今己經是一個飽經風霜、面容堅毅的成年人。他經歷了國破家亡，經歷了流亡西域，經歷了無數場生死血戰。他的臉上，多了幾道淺淺的疤痕；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沉的滄桑；他的氣質，己經從溫潤如玉的少年，變成了沉穩如山的男人。
她沒有認出他，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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