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沉重如山的、屬於經歷了國破家亡之人的沉痛與悲慟：“諸位翕侯。司馬使節方才從軍事、經濟、外交各方面，分析了月氏與漢朝結盟的可行性與必要性。她的分析，條理分明，有理有據，我不再贅述。”
他頓了頓，環視殿內所有人，聲音緩緩變得低沉：“我只想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可知道，國破家亡，是什麼滋味？”
這短短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大殿中激起了一道無聲的漣漪。
“我曾經是大秦帝國的皇長孫。我的祖父，是始皇帝嬴政。我的父親，是皇長子扶蘇。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認為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人之一。我以為，我的帝國，我的咸陽，我的族人，會永遠屹立不倒。”
他的聲音，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聲嘶力竭，只有一種被歲月淘洗過的、蒼涼的平靜：“可後來，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緩緩抬頭，眼中浮現出許多年前那些血色畫面：“我的帝國，覆滅了。我的祖父，死在了沙丘。我的父親，被賜死於上郡。我的咸陽，被叛軍一把火燒了，化為焦土。我的親人，我的朋友，被屠戮，被追殺，被趕盡殺絕。我看著那些我最熟悉的人一個個倒在我面前……他們死了，而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丟下他們殘缺不全的屍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路，然後流亡他鄉，苟且度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卻在這低沉之中，蘊含著一股石頭般的沉重：“所以，我知道國破家亡是什麼滋味。”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目光，看向王座上的月氏貴族們，“我知道看著自己的家園被付之一炬是什麼滋味；我知道聽著自己的親人在火海中慘叫卻無法去救他們是什麼滋味；我知道站在流亡者的隊伍裡，回頭看著故鄉的方向，卻知道自己永遠也回不去了——是什麼滋味。”
殿內，一片寂靜。
連那些剛才還充滿敵意的月氏貴族們，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他們看著這個秦朝的流亡者，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真實的、刻入骨髓的悲傷與憤怒，不由得被觸動了某根心絃。
子嬰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金戈鐵馬，撞響在每個人的心頭：“而今天司馬使節告訴諸位的，就是如果月氏不與漢朝聯盟，月氏就可能會遭遇和我一樣的命運！”
“你們的永固城，會被匈奴的鐵蹄踏平！你們的羌笛琵琶，會被匈奴的馬蹄踩碎！你們的宮殿神廟，會被匈奴的火把燒成白地！你們的妻女，會被匈奴計程車兵凌辱！你們的孩子，會步冒頓之後塵——被賣到他國為質，受盡屈辱！你們胸前的獸牙項鍊，會被匈奴的人皮刀鞘取代！而那刀鞘上的皮，就來自你們——此刻坐在這個王座上的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在穹頂之下回蕩著，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那時候，你們才會明白，什麼叫國破家亡。那時候，你們才會知道，談判桌上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戰場上沒有苟且偷生的選擇。那時候，你們才會後悔——為什麼當初，沒有勇氣，站出來，與匈奴決一死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收起所有的悲慟，將所有的情緒都凝結成最後一段話，一字一頓，如同磐石般落下：
“諸位翕侯——我，末代秦王嬴子嬰，己經失去過一個國家了。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再多一個。”
寂靜。
長久的寂靜。
然後——
“砰！”薩迦霍地站了起來。
這個兩米高的巨漢，如同一座小山般矗立在王座前。他用那隻粗厚的大手一掌拍在扶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他左臉上的三道爪疤因充血而變得赤紅，他瞪圓了那雙銅鈴般的眼，聲音粗啞而暴烈，如同驚雷炸響：“他媽的！老子受夠了！”
“這仗，我們打！”
“對！”他指著殿外，指向北方，“冒頓小兒想踏平永固城，那就讓他來！他兵多，老子兵也不少！他狠，老子比他還狠！他要滅月氏，老子就讓他知道——月氏男兒的脊樑骨，不是彎的！月氏女兒的血，是熱的！”
他一把抽出背後的環首大鉞，舉過頭頂，鉞刃在穹頂琉璃的光暈下閃爍著血一般的殷紅：“薩迦在此立誓——雙靡部的兒郎，誓與匈奴血戰到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粗獷的誓言在穹頂之下回蕩了許久才平息。
琪琪格站了起來。
這個年輕的女翕侯，她的部落是月氏五部中最小的，她的兵力是五部中最弱的，可此刻，她站了起來。她的琥珀色眼眸中依舊有恐懼，有擔憂，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熾熱的決絕：“肸頓部，雖小。總共不過一萬兩千戰士。但——”她頓了頓，將脊背挺得更首，“肸頓部的弓箭手，是月氏最好的。我們的鹽晶，能凝沙成盾。我們的戰士，不怕死。”
她看向子嬰，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溫柔與堅定：“肸頓部，主戰。”
阿爾朵也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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