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此言一齣，殿內一片死寂。
“老子年輕的時候，月氏縱橫祁連山，所向披靡，無人敢犯。那時候的月氏人，聽到匈奴兩個字，首先想到的，是磨刀。現在呢？匈奴還沒打過來，你們就先嚇得尿褲子了？左算右算，算的全是怎麼保命！算什麼算？有什麼好算的！他要滅你的國，你站在這裡算賬，是不是算一算他能給你留幾畝地？！”
他猛地抬起那根只剩半截食指的右手，指著殿外，指著北方：“你們算來算去，算得過匈奴的刀嗎？！”
薩迦垂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你們以為，跟匈奴談和，就能保住榮華富貴？”他冷笑道，目光如刀，落在阿爾朵身上，“匈奴不把你們最後一件衣服扒光，會罷休？你們以為匈奴跟你們做生意，講信義，算成本？他們不把你們的血喝乾，不把你們的骨髓敲出來，不把你們的頭皮剝下來做成他的酒囊，不把你們最後一塊草場燒光——他們不會罷休！”
阿爾朵的笑容，徹底凝固在嘴角。
阿帕拉瓦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過丘就卻，又掃過殿內那些畏畏縮縮的月氏貴族們。他的身體雖然枯瘦，可他站在那裡，卻彷彿一座巍峨的雪山。他渾濁的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燃燒著仇恨，燃燒著積攢了十幾年的、壓抑了十幾年的、從未熄滅過的復仇之火：
“你們知道，我的兒子是怎麼死的嗎？”
沒有人敢接話。
阿帕拉瓦沒有等他們的回應。他伸出那隻只剩半截食指的右手，指向薩迦腰間那柄環首大鉞——鉞柄上纏繞著的那些祭祀血繩，在陽光下泛著黝黑的、沉凝的光：
“胡維什卡的頭顱，是被冒頓親手砍下來的。”
“他的臉皮，被活生生剝下，做成了刀鞘。那刀鞘，至今還掛在冒頓的腰上。”
“他的身體，被大卸八塊，餵了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此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
丘就卻垂下了眼瞼，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薩迦跪在地上，咬緊了牙關，指節嘎嘎作響，手背上的青筋如虯龍般賁張。琪琪格的雙肩顫抖著，有一滴眼淚滑下了她的臉頰。素來毒舌的阿爾朵沉默地看著老王，失去了她一貫的從容。
“我每晚，都能聽到他在叫我。”阿帕拉瓦緩緩拔出王座旁那杆蒙塵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戰矛，矛杆上的包漿厚重而溫熱，矛尖上那些被酒液浸成血褐色的鏽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叫我替月氏守住這條商路；他叫我替月氏擋住那個狼崽子；他叫我替那些死在冒頓刀下的將士——守住他們的祖墳。”
“可這幾年，我這個懦夫，都在幹什麼？喝酒，發瘋，等死。”
他提起矛，忽然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地面震動。
他抬起頭，那渾濁發黃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種情緒——復仇。
“丘就卻，你說從長計議？”
阿帕拉瓦用矛指向北方的殿門：
“冒頓的刀，己經架在月氏的脖子上了。你說從長計議？還能怎麼計議？！計議到匈奴的鐵蹄把永固城踏為平地的那一天？！”
丘就則的臉色，第一次，有了極其微妙的變化。那變化，極淡，極短，但子嬰捕捉到了。
阿帕拉瓦轉過身，面對著殿內所有的月氏貴族、漢朝使節、僱傭軍統帥。他站首了他那瘦骨嶙峋的雙腿，生生地，站得筆首：
“月氏，不是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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