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了永固城。
西域的秋夜，與中原大不相同。這裡的夜空更高、更深、更冷。銀河如同一道潑灑出去的碎鑽，橫貫天際。風從祁連山的方向吹來，帶著雪山的寒意與草原的乾燥，吹在臉上，彷彿刀片刮過。城中己經宵禁，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一隊巡邏的月氏衛兵舉著火把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著，漸漸遠去。
子嬰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太阿劍用黑布裹住背在背上，沿著城中的小巷，朝城西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沉穩而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多年沙場與流亡生活賦予他的本能——在陌生而危險的城市中，如何隱蹤匿跡。他穿過彎曲狹窄的巷道，翻過一道廢棄的矮牆，越過一條己經乾涸的水渠，終於來到城西那片胡楊林外。
胡楊林的邊緣，果然有一間廢棄的馬廄。
那馬廄己經廢棄許久了。木棚的頂蓋多半己經坍塌，露出幾根橫七豎八的椽木。地上散落著腐朽的乾草與破碎的陶罐。空氣中瀰漫著朽木、塵土與舊馬糞混合的氣味。月光從坍塌的棚頂瀉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銀白。
子嬰站在馬廄外，沒有立即靠近。
他記得陳平最後那句話——“今夜亥時三刻，城西胡楊林外的廢棄馬廄。”但他也知道，這裡是月氏王庭的地盤。任何一次接頭，都可能是一個陷阱。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埋伏與異常，才緩緩走進馬廄。
馬廄裡空空蕩蕩，沒有人。
只有一匹老馬拴在角落的柱子上，正在打盹。它看到子嬰，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又垂下頭去。
子嬰環視西周，目光落在地上一處。那裡，有人用新的乾草擺出了一個極淡的箭頭——指向馬廄後方一條更加狹窄、更加黑暗的巷道。
子嬰跟著箭頭走去。
巷道盡頭，是一堵牆。
看起來是死路。
但牆根處，有一塊石頭，被人刻意挪了位置。石頭下壓著一小片羊皮紙，上面用工整的漢字寫著：右轉，銅鏡坊。
子嬰向右轉身，這才發現，那堵牆的側面，隱藏著一條窄得幾乎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夾道。
他吸了口氣，側身鑽了進去。
夾道很長，很暗。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頭頂的天空被兩側高高的土牆擠壓成一條極細的銀線。子嬰走了許久，夾道盡頭豁然開朗——他站在一條安靜而寬闊的大街盡頭。這條街不在永固城的主幹道上，兩側全是關閉了門板的店鋪。街面鋪著青石板，比城中其他地方更加整潔，店鋪的門楣也比其他地方更加高大。
顯然，這裡是永固城富商聚集之地。
街的中央，有一家鋪面極其寬闊的商店。它的門楣比其他店鋪高出兩倍，門板上鑲著銅釘與螺鈿，門前掛著兩盞熄滅的銅燈，燈座上雕刻著精細的漢式雲紋。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用漢字與月氏文雙語寫著店名：漢月銅鏡坊。
雖然己經打烊，門板緊閉，但從它那兩扇寬闊得足以讓馬車出入的大門、門前擦拭得鋥亮的青石臺階、以及門楣上那些精緻的螺鈿鑲嵌，不難看出，這家店鋪在營業時是何等的輝煌氣派。它的氣派，甚至不輸給永固城中最有錢的月氏貴族府邸。
子嬰站在門前，抬頭看著那塊匾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枚玉韘，輕輕釦了三下門板。
片刻之後，門板上一個小小的觀察孔被拉開，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著他。子嬰將玉韘遞入觀察孔。那雙眼睛看到玉韘，微微一閃。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身穿素灰布衣、身形乾瘦的老者。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如同少年。他微微躬身，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示意噤聲，然後一言不發地領著子嬰穿過前堂、繞過屏風、走過一條狹窄的廊道，在廊道盡頭停住了。
廊道盡頭只有一扇厚重的、鑲著銅釘的胡楊木門。那老者在門鎖上按了幾下——那是一個精巧的、帶有機關的青銅鎖，不是用鑰匙，而是用特定的順序扭轉門環才能開啟。子嬰聽到門內發出幾聲“咔嗒”的微響，然後門無聲地滑開了一條縫。
那老者抬手，示意子嬰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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