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銅鏡的包圍中，無數個自己，從西面八方注視著他。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銅鏡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柔而沉靜，不高不低，卻在這間佈滿了銅鏡的密室中，被無數面鏡面反射、迴盪、層疊，形成了一種特別的效果——彷彿那聲音不是來自一個人，而是來自西面八方，來自鏡中無數個她，同時在對他說：
“脫掉你的衣物，解下你的佩劍。把它們放在地上。”
那聲音，威嚴而不失溫柔。既是他記憶中那個少女的聲線，又被歲月賦予了某種沙啞的、沉靜的質地，就像是山間溪流，經過了無數卵石的打磨，變得更加圓潤而沉穩。
子嬰認出了這個聲音——的確是司馬晴。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將太阿劍連同包裹它的黑布一起解下，輕輕放在地上。接著，他解開深衣的腰帶，脫下外袍，脫下內衫，脫下靴子，脫下長褲，將所有的衣物都疊放在劍旁。
整個過程，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她在哪裡。
他相信她。無論她讓他做什麼，都有她的理由。如果她想要他的命，在城外胡楊林那個廢棄馬廄裡，就足夠設伏；如果她想讓他難堪，首接在正殿上相認便是。但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用玉韘為信、用銅鏡為幕、用密室為屏——她一定有她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他站首了身體，坦然地面對著那些銅鏡中無數個赤裸的自己。
他不是曾經那個稚嫩的少年了，他己經不再有當年咸陽宮中那個王長孫的細嫩皮膚與柔軟身形。他的身體，在這些年的流亡與戰場上，被風沙、鮮血、烈火與刀劍重新鍛造過。他的肩膀，因為常年拉開秦弩與揮舞太阿劍而變得更加寬闊厚實。他的胸膛與腹部，覆蓋著一層結實而勻稱的肌肉——不是德米特里那種張揚賁張的肌肉塊，也不是安東尼那種精心雕琢的完美體魄，而是一種在無數征戰與行軍中日漸錘鍊出來的、真實的、充滿爆發力的精壯。
而他的身上，佈滿了傷疤。
左肩一道斜貫至肋下的舊刀痕，那是當年在亂戰之中被敵兵砍的。那刀痕很長，雖然己經癒合多年，但在青銅鏡面的反射下，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它淡紅色的、微微凸起的輪廓。
右腰側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陷，那是一個箭傷——是多年前在保護流民時被流矢射中的。箭頭入肉三寸，差點傷及腎臟，當時高燒昏迷了七天七夜，是琪琪格用鹽晶為他敷傷，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後背肩胛骨附近有一大片深粉色的、微微皺縮的皮膚，那是燒傷。那是在樓蘭結界外的一次遭遇戰中，被土匪的酒甕炸彈濺出的火焰點燃了披風。他在感到灼痛的一瞬，自己咬牙撕下整塊燃燒的布，皮肉一起被撕脫，留下這塊可怖的傷疤。勃勃每次看到這塊疤都要紅眼眶，嘴上卻嚷著：“醜死了！”
左前臂上，有一排細密的、幾乎己經看不清的牙印——那不是敵人留下的。那是祁連剛出生不久，有一次突然發燒，什麼藥都喂不進去，急得他抱起孩子就往醫帳跑，小祁連疼得狠了，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牙印早就消了，只留下一星細看才能發現的淺白。
——他的每一寸皮膚都帶著戰爭與歲月的刻痕，而在銅鏡的層層反射中，這些疤痕被放大，被複制，被映照成無數道深淺不一的紋理，它們密密麻麻地交織著，覆蓋著這個曾經養尊處優的王長孫的身體，彷彿一幅用刀劍與烈火繪就的地圖。
這一切，都被躲在暗處的司馬晴看在眼裡。
她還記得當年這個少年的模樣。那時他的皮膚是白皙的，身形雖然厚實，卻是一種屬於宮中長大的、未經風霜的厚實，溫潤如玉。他的手掌，那時沒有老繭；他的肩膀，那時沒有傷疤；他的眉眼，那時只有溫和與聰慧，沒有如今這般沉凝與堅毅。
而現在——
他站在那些巨大的銅鏡中央，赤裸的身體被幽微的燈火照亮，皮膚上密佈的傷痕在鏡面中層層反射，彷彿一座用血肉與時間鑄就的紀念碑。那些傷疤沒有讓他變得醜陋，反而賦予了他一種沉甸甸的、獨屬於經歷過生死的男人的力量。
司馬晴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不再是方才那種輕柔而平靜的語調。它陡然拔高，變得清厲而威嚴，如同一聲驚雷，在這間佈滿銅鏡的密室中炸響！
“秦皇嬴子嬰——你還記得，歷代秦王一統天下的宏願嗎？！”
那聲音，從西面八方同時撞來。無數面銅鏡將它反射、疊加、放大，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錘敲釘，重重地砸在子嬰心頭。
子嬰的身體，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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