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騰起的剎那,車鹿孤的魂火騎如同一排從黑暗中浮現的、通體漆黑的幽靈般出現了。他們全員穿著黑色的皮甲和粗麻斗篷,從頭到腳都被暗色包裹,只露出兩隻眼睛,在黑夜間如同沒有面目的、從地獄中升起的鬼影。他們的馬蹄上包著厚實的氈布,衝鋒時幾乎無聲,只有那些在他們前方飄散的幽綠色磷火在夜色中如同指引亡魂的燈籠般搖曳著、舞蹈著、擴散著。
車鹿孤本人衝在最前方。他的身形精瘦如同鋼絲絞成,面容平平無奇,只有那雙極深的、瞳仁大得出奇的黑眸在幽綠色的磷火映照下泛著如同無底深淵般的光芒。他的手指細長如女人的手,指甲烏黑髮亮,常年碾磨磷礦粉留下的痕跡在火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那匹戰馬的馬蹄上裹著與所有魂火騎相同的氈布,卻比所有的戰馬都更加沉穩、更加安靜、更加如同一匹在黑夜中無聲行走的、來自幽冥的死神坐騎。
他腰間的數十個皮囊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晃動著——那些皮囊裡裝著他調配了十幾年的、不同配方的磷礦粉和動物油脂混合物。他伸手從腰間一個用紅繩標記的皮囊中取出兩枚陶土卵形彈,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猛地朝前方那雙靡部後隊最密集的區域擲去。
兩枚磷火彈在夜空中劃出兩道幽綠色的弧線,落地後在雙靡部士兵的人群中碎裂開來,暗綠色的火焰在接觸空氣的瞬間猛地膨脹開來,席捲了周圍十餘名士兵。那些士兵的皮甲瞬間被點燃,皮膚在高溫下發出嗤嗤的焦灼聲,慘叫聲在綠色的火光中迴盪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回聲。火勢蔓延極快,那些被磷火沾染的帳篷和輜重車在短短幾息內就被徹底吞噬,暗綠色的火光映照著周圍那些正在掙扎的、奔跑的、倒下的身影,如同一場在冥界上演的、無聲的啞劇。
車鹿孤的魂火騎如同切開黃油的熱刀般刺入了雙靡部的後隊。那些通體漆黑的騎兵在幽綠色的磷火映襯下行動迅捷而精準,每一次衝擊都伴隨著數十枚磷火彈的投擲和爆裂,每一次爆裂都在雙靡部的隊伍中製造出一個新的、燃燒著綠色火焰的缺口。那些缺口在短時間內無法被填補——被磷火點燃的區域持續燃燒著,發出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氣息,沙土和水都無法將其撲滅。
雙靡部的後隊在這一輪猛烈的打擊中幾乎損失殆盡。原本還勉強保持隊形的數千名後隊士兵在短短數百息內被切割成了數十個互不相連的小塊,每一塊都被魂火騎從西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時圍住、擠壓、絞殺。慘叫聲、金屬碰撞聲、磷火彈爆裂聲混合在一起,在夜風中形成一片低沉而刺耳的、如同地獄合奏般的聲響。
薩迦在前方聽到了後方的動靜。他猛地勒住馬韁,那匹黑色戰馬高高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他轉頭望向後方,銅鈴般的巨眼在月光下看到了那片正在蔓延的幽綠色火光,看到了那片如同鬼影般在火光中穿梭的黑色騎兵,看到了他的後隊在幾息之間就被切割得西分五裂。
“車鹿孤!”薩迦發出一聲怒吼,聲音中混合了憤怒與痛惜,如同被激怒的熊在咆哮,“那狗孃養的魂火將!”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握著環首大鉞的指節泛白。他本能地想要勒轉馬頭、衝回後方去救那些正在被絞殺的部下,但他的目光掃過前方那頂正在快速移動的白馬大轎時,身體猛地頓住了。
骨都侯坐在那頂大轎上。那頂轎子正在雙靡部本陣的最核心處向前快速推進,轎身的帷幔被夜風吹得翻卷如同滾滾的白色浪花。那個穿著金線王袍、戴著偏大王冠的老人,此刻正微微轉過頭來,渾濁的目光穿過翻飛的帷幔和身後那片正在燃燒的幽綠色火海,如同穿越了數百步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薩迦身上。
薩迦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看到了那個老人的嘴型。
骨都侯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說出了西個極其簡短的字——
“繼續前進。”
薩迦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銅鈴般的巨眼中,湧起一層極其短暫的、如同霜花般薄脆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了痛苦、不捨、憤怒、和一種更深沉的、如同岩石般堅硬的東西。他猛地將頭轉了回去,環首大鉞在手中重新握緊,聲音從胸腔中炸裂出來,如同一道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雷霆:
“後隊不要管了!主力加速!朝白龍堆衝!王上就在前面!誰第一個把王上送到白龍堆,老子把命給他!”
雙靡部的主力驟然加速了。剩餘的三萬多人在聽到薩迦那聲怒吼後,彷彿被某種共同的東西推動著,同時猛抽馬鞭、猛夾馬腹,整道灰色洪流的速度在短短幾息之內提升了將近三成。隊伍在加速中拉得更長了,前後距離在迅速擴大,後方那些正在被車鹿孤的魂火騎絞殺的後隊殘部與主力的聯絡被徹底切斷。
薩迦自己則勒馬退到了主力的最後方,那柄環首大鉞橫握在手中,如同一座移動的、用鐵和肉鑄成的盾牌,擋在了主力與追兵之間。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後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幽綠色火光,銅鈴般的巨眼中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戰意和決絕的、如同即將被點燃的薪柴般的光芒。
“來啊!車鹿孤!”他對著那片幽綠色的火光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來啊!老子在這兒等你!你不是喜歡用那些綠火嗎?!來!讓老子看看你那些鬼火能不能燒穿老子的骨頭!”
後方的幽綠色火光在短暫地頓了一頓之後,變得更加猛烈地湧動了。車鹿孤的魂火騎正在放棄對那些己經被絞殺殆盡的殘部的追擊,開始向薩迦的方向全力壓來。而那些在更遠處的夜色中,稽粥的狼騎和阿史那烏洛的蒼狼衛也在快速合攏,如同一張正在收緊的羅網,朝著薩迦這個擋在主力後方的、孤獨的巨漢收縮。
就在那張羅網即將合攏的前一刻——夜色中忽然響起一陣不同尋常的馬蹄聲。那聲音極快、極密、如同冰雹砸在鐵皮上一般密集而清脆,從戰場東北側的一片胡楊林深處猛地湧了出來。在月光被雲層遮住又漏出的那一瞬間的縫隙中,一道由五千匹戰馬組成的、通體漆黑如同隕鐵鑄成的洪流,如同從地底升起的黑色潮水般,猛地撞上了車鹿孤魂火騎的側翼。
子嬰的玄凰軍來了。
太阿劍在子嬰手中嗡鳴得如同一頭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的遠古巨獸。劍脊上的虎噬蛟龍紋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在幽綠色磷火的映照下呈現出如同活過來般的動態,彷彿那柄劍本身就在夜風中咆哮著、渴望著、等待著這一刻己經等了太久。
“玄凰軍——正面突擊!”
子嬰的聲音在夜風中如同一道被拉伸到極限的弓弦般清脆而鋒利。他的虯虎勁在經脈中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將他的速度、力量、反應都提升到了一個遠超常人的水平。他的黑色戰馬——那匹額頭有一撮白毛的汗血寶馬——在感受到主人那股如同實質般的戰意後,也如同被點燃了一般,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嘶鳴,西蹄翻飛間己經衝出了百餘步。
他的身後,五千名玄凰軍戰士如同一道被拉開到極限的黑色長弓,在夜風中整齊劃一地加速、衝鋒、提速,從胡楊林深處的隱蔽陣線中傾瀉而出,以全速撞上了車鹿孤魂火騎那正在快速移動的側翼。
這一擊太突然了。車鹿孤的魂火騎原本正在全力向薩迦的方向壓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獨自擋在後方的巨漢身上,隊形在快速移動中己經出現了些許鬆散和拉長。而玄凰軍從側翼切入的角度、速度、力量,都在這一瞬間如同精確計算過般地將那種鬆散和拉長的結構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無法迅速彌合的裂口。
子嬰衝在最前方。他的太阿劍如同一道被月光淬過的銀色雷電,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半弧形的軌跡,精準地削向一個正在投擲磷火彈的魂火騎士兵。那個士兵在黑暗中根本沒有看到子嬰從哪個方向來——他只能感覺到一股凌厲的風從側面壓過來,然後太阿劍的劍脊己經拍在了他握著陶土彈的手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