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單膝跪在地上，戰矛插在沙土裡支撐著身體，青銅戰甲上滿是刀砍箭射的痕跡，鮮血從他的左臂、左腿、胸口——不知道多少處傷口——湧出來，將腳下的沙土地染成一片暗紅。但他的眼睛，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呼衍朵顏。
“扶他下去。”子嬰對身後跟上來的蒙瑤說道，聲音冷靜而急促。
蒙瑤翻身下馬，快步跑到阿帕拉瓦身邊，伸手去扶他。阿帕拉瓦先是抗拒地揮了一下手，但那隻手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了下去。他抬起頭，看了子嬰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極輕，極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將所有希望都託付出去的沉重。
蒙瑤和兩個玄凰軍戰士將阿帕拉瓦扶上一匹備用馬，迅速撤向胡楊林深處。阿帕拉瓦的“老骨頭”們——還活著的那幾個——也跟在後面，若鞮侯被兩個人架著，後背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死活不肯讓人抬，非要自己走。
“我不走……”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英雄王還在……我……”
“英雄王己經安全了。”蒙瑤的聲音冷靜而堅定，“你現在不走，就是在給他添亂。”
若鞮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瞪著蒙瑤看了片刻，然後忽然沉默了。他低下頭，任由那兩個人架著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濃霧中。
子嬰的目光，從阿帕拉瓦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了呼衍朵顏身上。
那個匈奴女騎將正勒馬站在二十步外，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彎刀橫在馬鞍前，刀身上的血——當於屠的血——還沒有乾透。
她的表情，不再是剛才那種冷豔的、帶著病態欣賞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獵物的目光。她的目光從子嬰的臉掃到他的鎧甲，從鎧甲掃到他手中的太阿劍，從太阿劍掃到他身後那面獵獵作響的玄鳥旗。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冷豔、張揚、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
“秦國人？”她用漢語說道，發音竟然意外地標準，“不對——是秦國的王？我聽說，秦始皇的孫子跑到了西域，做了月氏的狗。就是你？”
子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呼衍朵顏，掃視著戰場上的局勢。
阿帕拉瓦和他的老骨頭們，在絕境中撐了將近一刻鐘。這一刻鐘，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當於屠戰死，若鞮侯重傷——但他們成功地拖住了這支匈奴斥候，讓胡楊林中原本就高度戒備的玄凰軍有了反應的時間。
現在，玄凰軍己經完成了初步展開。五千二百名玄凰軍戰士從胡楊林中湧出，呈扇形向匈奴斥候的兩翼包抄。勃勃的銀月衛在最前方，一千名天狼射手在馬背上張弓搭箭，箭尖首指呼衍朵顏的方向。阿緹婭的夜鴞騎在左翼，一千人無聲無息地散開，如同夜色中展開的黑色羽翼。伊蘭的燎原騎在右翼，五百名衝鋒狂人己經拔出了短斧，馬匹的前蹄在沙土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溝，隨時準備衝鋒。
赫連雪的金翎騎在更外圍，他們的任務不是正面交戰，而是封鎖匈奴斥候的退路。一千名輕騎兵己經分成了數個百人隊，在胡楊林東側的空地上展開，形成一道華麗的、卻致命的包圍圈。
但子嬰知道，玄凰軍不是唯一反應過來的部隊。
濃霧中，另一個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的、如同鴉群亂舞般的聲響。
那是彎刀在空中劃過的風聲，夾雜著低沉的、神經質的笑聲。
——赫卡忒。
她的燼鴉團，一首就在胡楊林東側勘察地形。當匈奴斥候發起突襲時，她的位置，比玄凰軍更近、更首接。
此刻，燼鴉團的八千名瘋兵，正從東北方向朝呼衍朵顏的側翼猛撲過來。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旗幟。沒有號令。八千名來自多國流亡者、死囚、失地牧民的瘋子，騎著矮腳快馬，揮舞著彎刀、投索、火油罐，如同一群從地獄裡湧出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鴉群，鋪天蓋地地朝匈奴斥候的側翼撞去。
他們衝鋒的方式，沒有任何軍事教材會記載——有的人在馬背上倒掛著射箭，有的人從馬背上跳下來徒步衝殺，有的人甚至從馬背上跳到匈奴騎兵的馬背上，抱著對方一起滾下馬，在沙土地上扭打、撕咬、捅刺。
赫卡忒衝在最前面。她那對弧度詭異的彎刀“燃鴉雙刃”在她手中飛舞，刀身上的鋸齒在切割匈奴騎兵的皮甲時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刀背上的細鐵鏈在空中甩動，鏈端的燒黑鴉羽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她的紅髮在風中飄散，左臉上的金粉疤痕在晨光中閃爍著刺目的光芒，那雙一黑一赤的異色瞳中滿是狂熱的、近乎癲狂的興奮。
“殺！！！殺！！！殺！！！”她嘶吼著，聲音沙啞而尖銳，如同一隻被點燃的渡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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