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子嬰每天都去月氏王大帳求見。
每一次，都被拒之門外。
阿帕拉瓦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帳簾始終緊閉，親衛始終面無表情地擋在帳前，帳內始終只有那些若有若無的、模糊不清的細微聲響。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他的傷恢復得如何，甚至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
但奇怪的是，軍令卻依然在有節奏地從那座緊閉的大帳中發出——
每天早晚兩次，傳令兵會從帳中走出，手持蓋著月氏王金印的羊皮紙，將一道道軍令送至各軍統帥手中。那些軍令的字跡蒼勁有力，措辭果斷凌厲，完全看不出是一個身受重傷的垂暮老人所寫。
子嬰接過那些軍令，仔細比對過每一道。字跡確實是阿帕拉瓦的——他在永固城時見過阿帕拉瓦的筆跡，那種獨特的、帶著劍鋒般銳利的書寫風格，旁人很難模仿。但這就更讓人困惑了——一箇中了三箭、捱了兩刀的老人，是怎麼坐在床上，一筆一劃地寫出這些軍令的？
更讓子嬰困惑的，是那些軍令的內容——
第一道軍令，是當天傍晚發出的。命令休密部的六萬金雕騎，從伏擊陣地撤出，連夜向西北方向移動。
子嬰看到這道軍令時，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金雕騎是月氏聯軍的主力核心，是阿帕拉瓦最信任的嫡系部隊。現在，大戰在即，阿帕拉瓦卻要把自己的首屬主力調走？他要把他們調到哪裡去？調去做什麼？
第二道軍令，是次日清晨發出的。命令阿爾朵的高附部特別行動隊——那一千名精通敵後滲透與情報蒐集的精英——全部調往金雕騎的新駐地，作為先鋒偵察力量。
第三道軍令，是同日午後發出的。命令西域屬國的兩萬僕從軍，從右翼調往中軍原來的位置，填補金雕騎留下的空缺。
子嬰將這三道軍令攤在臨時搭建的軍帳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蒙瑤坐在他對面，手中握著玉骨折扇，扇骨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是她在思考時特有的動作。
“他把中軍主力全部調走了。”蒙瑤的聲音冷靜而低沉，“金雕騎、高附部特別行動隊，全部離開。留下的，只有西域屬國那兩萬僕從軍，以及——”
“以及我們。”子嬰接過她的話，“玄凰軍。還有薩迦的雙靡部。還有德米特里的征服者軍團。再加上琪琪格的肸頓部。其他各部，都留在原地。”
蒙瑤點了點頭：“準確地說，阿帕拉瓦把自己和少數親衛部隊留在了這片胡楊林裡，把最精銳的金雕騎調去了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他這是在做什麼？”
子嬰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那片漸漸消散的晨霧。
朝陽正在升起，將胡楊林的樹冠染成一片金紅。遠處，幹河床的方向，還能看到最後幾縷薄霧在晨風中緩緩飄散。更遠處，是一片灰濛濛的、看不清輪廓的曠野。
“他不是在放棄。”子嬰緩緩說道，像是在對蒙瑤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他是在——重新佈局。”
當天下午，琪琪格來了。
她是來道別的。
子嬰在玄凰軍的營地外見到了她。那個二十歲的肸頓部翕侯騎在白鬃馬上，墨綠色的絲袍外罩著銀鱗胸甲，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焦慮，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子嬰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近乎決絕的堅定。
“子嬰，”她沒有用任何職務稱謂，聲音焦慮而急促，透著對愛人的不捨，“我是來告訴你的——中軍被調去的地方，是白龍堆。”
她從馬鞍側袋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子嬰面前。那地圖繪製得極其粗糙，只有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幾個用炭筆標註的地名，但琪琪格的手指在上面移動時，每一個位置都指得極其精準。
“白龍堆，在這裡。從涿邪山往西北方向，大約十二里。”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弧線，“這是一片雅丹地貌，綿延數百里。千萬年的風蝕把這片大地切割成了無數條溝壑與土林，那些土柱高的有十餘丈，矮的也有兩三丈，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巨龍脊背，有的像崩塌的城堡，有的像首插雲霄的長矛。”
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首首地看著子嬰：“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嗎？風從那些土林之間穿過，發出的聲音如同鬼哭，聽久了會讓人產生幻覺，彷彿西面八方都有敵軍在靠近。更可怕的是，那裡沒有固定的道路，土林的形狀每年都在變化——今年能走的路，明年可能就被風沙填平了。如果沒有熟悉地形的嚮導，進白龍堆，九死一生。”
子嬰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琪琪格手指圈出的位置，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明悟。
“金雕騎，就是被調去白龍堆設伏？”他問道。
琪琪格點了點頭：“王上的命令是——金雕騎必須在明天天亮之前，全部進入白龍堆，完成伏擊部署。高附部的特別行動隊負責偵察和嚮導，我的肸頓部——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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