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明白了。
阿帕拉瓦不是在撤退,他是在設一個更大的局。
那個被所有人認為己經重傷垂危、閉門不出的月氏王,躺在病榻上,用他那顆被仇恨燒得滾燙卻依然精於算計的頭腦,佈下了一個計中計——
第一步,他自己留在原地——在這片胡楊林與幹河床之間,在這片晨霧瀰漫的空地上,把自己當作誘餌。
第二步,將最精銳的金雕騎秘密調往白龍堆,在那片鬼斧神工的雅丹地貌中佈下天羅地網。
第三步,等冒頓的大軍被“孤立無援的月氏王”吸引過來,進入這片胡楊林時——他會發現,這裡只有空蕩蕩的營帳和少得可憐的誘餌部隊。而他真正的對手,那六萬金雕騎,正在他的側後方,在白龍堆那條他必經的咽喉要道上,等著他。
“這是把冒頓往死路上引。”蒙瑤的聲音從子嬰身後傳來,不知何時她己經走到了帳外,手中握著那柄玉骨折扇,扇骨輕輕敲著手心,“如果冒頓上當,他的大軍就會先被拖在胡楊林外圍,消耗時間和體力。等他們好不容易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向西推進時——就會一頭撞進白龍堆,撞上金雕騎的伏擊圈。”
琪琪格點了點頭:“王上的意思是——白龍堆是匈奴中路軍西進的必經之路。從涿邪山通往永固城,白龍堆是繞不過去的咽喉要道。冒頓如果想打永固城,就必須過白龍堆。而在白龍堆那種地形裡,騎兵的機動優勢會被化為烏有——狹窄的土林溝壑中,騎兵無法展開衝鋒,只能以小隊為單位逐一透過。我們的步兵和弓手,可以在那裡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吃掉。”
子嬰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所以,我們這些留在原地的人——玄凰軍、雙靡部、征服者軍團、肸頓部——其實是第一道防線?我們的任務,不是殲滅冒頓主力,而是把他拖住、消耗他、激怒他,然後把他引向白龍堆?”
琪琪格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我不知道王上是怎麼安排你們的。我只知道,我的肸頓部,會在白龍堆的入口等你們。如果你們能把冒頓的主力引過來——我們就在那裡,和他決一死戰。”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子嬰面前。
她比子嬰矮了整整一個頭,但此刻,她仰起頭看著子嬰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與他難分難捨的淚光。
“子嬰,”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走了。你在胡楊林裡,多加小心,為了我們的孩子。”
她從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鹽晶徽章,塞進子嬰手中。那枚徽章通體雪白,質地堅硬如石,表面刻著一隻展翅的沙狐——肸頓部的圖騰。
“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在白龍堆外遇到什麼麻煩,拿著它,肸頓部的任何一個人都會捨棄自身性命地幫你。”
子嬰接過那枚鹽晶徽章,握在手心,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涼意。
“琪琪格,”他說道,“保重。”
琪琪格笑了笑。那笑容在她那張被風沙磨礪得有些粗糙的臉上,顯得格外明朗、格外純粹。
“放心,我不會死的。”她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子嬰一眼,“我的部落還在等我回去。我的鹽民還在等我帶他們回家。我——不會死。”
她說完這句話,猛地一夾馬腹,白鬃馬發出一聲嘶鳴,西蹄翻飛,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她的身後,那一萬兩千名肸頓部鹽晶弓手,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跟隨著他們的翕侯,浩浩蕩蕩地消失在了胡楊林的盡頭。
子嬰站在營地的邊緣,望著那支漸漸遠去的軍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白龍堆……”他輕聲念著這三個字,腦海中浮現出琪琪格描述的那片雅丹地貌——鬼哭般的風聲,變幻莫測的土林,沒有固定道路的死亡迷宮。
阿帕拉瓦選擇在那裡設伏,不是偶然。
那是一個把冒頓的優勢化為烏有的地方。在白龍堆的溝壑與土林中,匈奴騎兵的速度、衝擊力、機動性,全都會被地形抵消。而月氏的步兵、弓手、鹽晶機關,則能在這片被風沙雕琢了千萬年的迷宮中,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這是阿帕拉瓦為冒頓量身定做的墳墓。
但前提是——冒頓必須上當。他必須被“孤立無援的月氏王”吸引,必須被胡楊林中的誘餌部隊拖住,必須在憤怒與急躁中放棄謹慎,一頭扎進白龍堆。
而子嬰的玄凰軍,就是那個誘餌的一部分。
他站在原地,望著東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久久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