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米露站在一旁，看著赫卡忒那根點在子嬰胸口的手指，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羞澀，有惱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還有一種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對面前這個瘋女人的、難以名狀的複雜感受。
赫卡忒收回手指，後退一步，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玩世不恭的姿態。
“德米特里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帶著笑意的語調，“他說——‘留在胡楊林裡的，都是誘餌。那個秦國人，會死在那裡。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走。’”
子嬰的瞳孔微微一縮。
“誘餌？”他重複著這兩個字。
赫卡忒點了點頭：“他說，阿帕拉瓦把你們留在原地，不是因為你們能打，而是因為你們——不值錢。你們的命，是拿來換冒頓的命的。等冒頓的大軍殺過來，你們這些‘誘餌’，能活幾個，全看運氣。”
子嬰沉默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從阿帕拉瓦把中軍主力調走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感覺到，他們這些留在原地的人，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被當作棄子來用的。但“感覺”和“被證實”，是兩回事。
“你信他的話？”子嬰問道。
赫卡忒聳了聳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對的。你們就是誘餌。阿帕拉瓦把最精銳的部隊調去了白龍堆，把自己和最不值錢的部隊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把冒頓引過來，然後拖住他，消耗他，激怒他，最後——把他引向白龍堆的伏擊圈。”
她頓了頓，那雙一黑一赤的異色瞳中，忽然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光芒：“你聽清楚了——我說的是‘你們’。不包括我。我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也是誘餌。是因為我選擇留在這裡。德米特里那個膽小鬼，他只想儲存實力，渾水摸魚。他不在乎月氏的死活，不在乎冒頓會不會殺了所有人。他只在乎他的錢、他的軍隊、他的命。”
她伸出手，握住腰間那對彎刀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近乎癲狂的笑：“但我不同。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殺人。殺匈奴人，殺月氏人，殺誰都行。只要能殺個痛快，死在戰場上，也比活著回去強。”
子嬰看著她那張被金粉疤痕覆蓋的臉，看著她那雙一黑一赤的、燃燒著某種狂熱光芒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瘋女人，是真的不怕死。
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硬撐著不怕死的“不怕死”，而是那種從骨子裡、從血液裡、從她每一根神經末梢裡透出來的、純粹的、徹底的、毫無保留的“不怕死”。
她不是在逞強。她是真的覺得，死在戰場上，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赫卡忒，”子嬰緩緩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赫卡忒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而癲狂，在狹小的浴帳中迴盪，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微微顫抖。
“我想說的，很簡單。”她收起笑容，異色瞳首首地盯著子嬰，“第一，我很欣賞你。你是我見過的最能打的男人。所以，我想跟你比一場——等打完這一仗，如果我們都沒死，你跟我打一架。不用兵器，赤手空拳。我要看看，你的火，能不能燒過我的火。”
子嬰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好。”
赫卡忒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那笑容在她那張猙獰的臉上，竟然有幾分孩子氣的、單純的快樂。
“第二，”她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認真的、近乎凝重的神情，“你小心。阿帕拉瓦把你們留在這裡，不是讓你們活著的。玄凰軍，大機率是會被留下來殿後的。當所有人都撤了，你們得最後走。當所有人都跑了，你們得留下來擋刀。”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極低，低到只有子嬰聽得見：“我不想你死。不是因為我在乎你的命，而是因為——我想在比武的時候，親手打敗你。所以，別在比武之前就死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她的步伐很快，皮靴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腰間的細鐵鏈叮噹作響，鏈端的燒黑鴉羽在她身後輕輕飄動。她的背影——高挑的、修長的、肌肉線條分明的——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了胡楊林的深處。
浴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水蒸氣在帳頂凝結成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水面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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