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看著那張羊皮紙，沉默了很久。
“王上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薩迦從他手中拿回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然後轉過身，銅鈴般的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光芒。
“嬴子嬰，你不是月氏人，你不懂我們的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沉，帶著一種異樣的、近乎虔誠的敬畏，“王上是月氏有史以來最強的英雄王。他年輕時，帶著五千金雕騎，奔襲八百里，一夜端掉烏孫王庭，活捉烏孫昆莫。那一戰，他身上中了七箭，鎧甲都被血浸透了，但他站在烏孫王庭的廢墟上，舉著那杆戰矛，對所有人說——‘月氏，從此不再被人欺負。’”
他頓了頓，銅鈴般的巨眼中滿是驕傲與崇拜：“他不只是武力超絕，他的計謀，更是天下無雙。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金雕騎調去白龍堆嗎？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留在胡楊林裡當誘餌嗎？你知道他為什麼要用這種——這種下作的手段——來對付一個俘虜嗎？”
子嬰看著他，沒有說話。
薩迦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指著外面那片晨霧瀰漫的胡楊林，聲音粗豪而洪亮，如同打雷：“因為他在佈一個局。一個把冒頓往死路上引的局。那個女俘虜——呼衍朵顏——她是這個局裡的一顆棋子。王上讓我用她來振奮士氣，用她來傳遞假情報，用她來讓冒頓相信——月氏己經亂了，月氏的王己經瘋了，月氏的軍隊己經成了一盤散沙。”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銅鈴般的巨眼首首地看著子嬰：“你以為王上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為他不知道你會來找我？你以為他不知道你會質疑他的決定？嬴子嬰——你太小看我們的王了。”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子嬰站在原地，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薩迦說的那些話。阿帕拉瓦在佈一個局——這個局，比他之前猜想的更加複雜、更加深遠、也更加冷酷。
用凌辱戰俘來振奮士氣？用假情報來迷惑敵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換取一場勝利？
子嬰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如同壓了塊石頭般的感覺。
“我要見王上。”子嬰抬起頭，看著薩迦，聲音平靜而堅定。
薩迦搖了搖頭：“王上誰也不見。”
“我有軍情要稟報。”
“軍情可以寫成文書，我派人送進去。”
“我要當面見他。”
薩迦沉默了一瞬，銅鈴般的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名狀的光芒。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粗獷而響亮，在帳內迴盪，震得桌上的羊皮地圖都在微微顫動。
“嬴子嬰，你這個人，我很喜歡。”他收起笑容，銅鈴般的巨眼首首地看著子嬰，聲音變得極其認真，“你不怕我，不怕王上，不怕任何人。你有種。”
他頓了頓，走到子嬰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量極大，子嬰的身體都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我告訴你，”薩迦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子嬰聽得見，“王上說了——不出三日，你就能見到他智慧的神妙。不出七日，你自然會見到他本人。”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粗豪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洪亮：“這一切，都在他的神機妙算之中。你現在不理解，沒關係。等仗打完了，你就明白了。”
子嬰看著薩迦那雙銅鈴般的巨眼，試圖從那雙眼睛中讀出更多的資訊。但薩迦的眼睛，此刻卻出奇地清澈、坦蕩，沒有任何閃躲，沒有任何隱瞞。
——他是真的相信阿帕拉瓦。
無條件的、毫無保留的、近乎盲目的相信。
子嬰沉默了片刻，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薩迦翕侯，那個呼衍朵顏——我希望你不要再讓士兵去凌辱她了。”
薩迦愣了一下，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說：“為什麼？她是敵人。”
“因為她是人。”子嬰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敵人，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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