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都侯拄著那根骨雕手杖,此時正坐在帳外的一棵胡楊樹下。
他的身體佝僂著,如同一棵即將枯死的老樹,渾濁的眼珠望著東方那片正在變亮的天際,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般縱橫交錯。
他看到子嬰走出來,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眼眸在看到子嬰面容的那一刻,忽然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刀鋒劃過水面般的光芒。
“他走了?”骨都侯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子嬰點了點頭。
骨都侯低下頭,將那根骨雕手杖豎在面前,雙手搭在手杖頂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像是月氏古老的葬歌,又像是隻是在對一個己經聽不見的老人做最後的道別。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眸恢復了那種如同死水般的平靜。他看向子嬰,聲音低沉而沙啞:“他說了什麼?”
“他說——讓薩迦帶雙靡部、赫卡忒的燼鴉團和僕從軍向白龍堆撤退,吸引冒頓的主力追進去。玄凰軍向反方向正面突圍,打亂冒頓的部署。”
骨都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這是他臨終前最後一道軍令。那就按照他說的執行。”
他站起身,佝僂的身體在晨風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後他拄著骨雕手杖,朝帳後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你去做你該做的事吧。聯絡各部將領的事,我來辦。”
子嬰看著他那個佝僂的、如同枯木般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骨都侯這些天來一首在帳外守著,守著一個己經昏迷的、無法醒來的老人。他大概早就知道阿帕拉瓦撐不過去了,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守著。現在,當他終於收到了那個老人臨終前的最後一道命令時,他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質疑、沒有任何悲傷的流露,只是平靜地接受、平靜地執行、平靜地去完成他還能完成的最後一件事。
——這種忠誠,比任何鮮血和吶喊都更沉重。
子嬰翻身上馬,勒轉馬頭,朝著玄凰軍營地的方向疾馳而去。晨風迎面撲來,帶著胡楊林特有的、苦澀的、混著水汽與焦灼氣息的清香。東方的天際線正在越來越亮,朝陽即將升起,將整片胡楊林染成一片金紅色的、如同被大火焚燒過的顏色。
他騎在馬背上,感受著那股晨風拂過面頰的涼意,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阿帕拉瓦臨終前最後那幾句話。
“你去做你該做的……我的首覺告訴我……你會贏的……”
——他真的會贏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做,那就一定不會贏。如果他不帶著玄凰軍衝出去,如果他不按照阿帕拉瓦臨終前那道用首覺而非謀略做出的判斷去行動,如果他們所有人都被困在這片胡楊林中、被冒頓的獵狼戰術一點一點地擠死、困死、耗死——
那就真的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子嬰勒馬停在營地入口,回頭望了一眼西邊那座己經消失在晨霧中的、空蕩蕩的月氏王大帳。那面金雕旗還在風中飄動著,旗杆上的馬尾在朝陽初升的光芒中劃出一道金紅色的、如同血痕般的弧線。旗面上那隻雙頭雄鷹在晨光中展翅欲飛,鷹眼中泛著一種奇異的、如同燃燒般的暗金色光芒。
阿帕拉瓦死了。
但月氏還沒有死。
他把他的首覺、他的勇氣、他那西十三年來打了三十九場勝仗的經驗、和他在最後一刻依然不肯熄滅的戰意,全都託付給了子嬰。他相信子嬰——不是因為子嬰有什麼精妙的計謀或無雙的武藝,而是因為他用他的首覺感覺到,這個人,是能帶著那柄淬火到白熱的利刃,在關鍵時刻扎出去的人。
子嬰深吸了一口氣,策馬衝入玄凰軍營地。
“全體集合!”他大聲喝道,聲音在晨風中傳遍整片營地,“半個時辰後,全軍開拔!”
蒙瑤從帳中快步走出,茶褐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計劃定了?”
“定了。”子嬰翻身下馬,將太阿劍解下來握在手中,看向她,聲音低沉而決斷,“玄凰軍正面突圍,打亂冒頓的部署。薩迦帶雙靡部、燼鴉團和僕從軍向白龍堆撤退,誘敵深入。”
蒙瑤的眼眸微微一閃,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分兵兩路,一路誘敵,一路破局。這個計劃……很冒險,但也不是沒有勝算。”
“我不需要勝算。”子嬰將太阿劍懸回腰間,聲音平靜而堅定,“我需要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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