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大秦》第251章 圈套(2)

作者:羅劼·1個月前

子嬰的目光掃過這些面孔。那些年輕的、年長的、來自秦國的、來自西域的、來自草原的、各種各樣的面容,在此刻都呈現出同一種神情——那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如同己經準備好了接受任何一種結局般的寧靜。

他忽然想起阿帕拉瓦說的那句話——“你們就是一柄己經淬火到白熱的利刃,只要扎出去,就會捅出窟窿。”

是的。他們就是那柄利刃。而刺出的方向,就是冒頓的心臟。

子嬰緩緩舉起太阿劍,劍尖指向東方那片被朝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

“玄凰軍——出發!”

鐵蹄如雷,五千餘匹戰馬同時啟動,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般衝出了胡楊林,朝著那片廣袤的、被晨霧覆蓋的、匈奴大軍駐紮的方向疾馳而去。晨風在耳畔呼嘯,塵土在身後揚起,遮天蔽日,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翻卷。

而與此同時,在胡楊林的西側,薩迦的雙靡部主力和赫卡忒的燼鴉團也正在列隊,準備按照阿帕拉瓦臨終前的命令,向著白龍堆的方向撤退。那兩萬西域僕從軍夾雜在其中,面色蒼白、眼神閃爍、如同被綁在懸崖邊緣的羊群般戰戰兢兢。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們知道——他們這支原本就被當作消耗品和誘餌的軍隊,即將被推上真正的前線……

就在月氏這邊開始行動之時,正午時分,匈奴的進攻又如期而至。

阿史那烏洛騎在那頭灰白色的巨狼背上,站在胡楊林東側的一處高坡上,淺灰色的眼眸掃視著前方那片正在發生異變的大地。他的左耳缺了一半,在那片被戰火與狼煙覆蓋的曠野中格外顯眼。他的腰間掛著一串狼牙項鍊,每一顆都是他親手殺死的頭狼的獠牙,那串項鍊己經拖到了膝蓋——西十三顆,代表西十三頭被他親手獵殺的、曾經統領過狼群的首領。

他的身後,三百頭灰白色的巨狼整齊地蹲伏著,如同一片沉默的、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灰色潮水。那些戰狼的皮毛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們的眼睛是淺黃色或幽綠色的,瞳孔在強光中縮成細線,如同鑲嵌在毛皮中的琥珀與翡翠。

“領主。”一個蒼狼衛計程車兵策馬跑上高坡,聲音急促而凝重,“東南方向出現異動。西域僕從軍的陣線正在大面積潰散。有人朝西跑了,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甚至朝我們的方向衝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饒命!我們是屬國兵!我們不打了!””

阿史那烏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瘦長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身下那頭巨狼的耳根。那頭巨狼感受到他的觸撫,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如同滿足般的咕嚕聲。

“有多少人潰逃?”

“至少三千人,還在增加。那些僕從軍就像被捅破的羊圈一樣,整片陣線都在往外冒。薩迦的雙靡部己經開始斬殺逃兵了——我親眼看到他們砍了十幾個想跑的僕從軍腦袋,但根本擋不住。那些人就像是瘋了,根本不聽命令,只管朝西跑、朝北跑、朝任何沒有被包圍的方向跑。”

阿史那烏洛沉默了片刻。他那雙淺灰色的、如同蒙了一層薄霧般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閃電般的光芒。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他身下的那頭巨狼說話:“潰逃?在這個時候?在胡楊林外圍的陣地還沒有被完全突破的時候?這不對勁。”

“但那些逃兵看起來是真的。”那蒼狼衛士兵急切地說,“他們衣衫不整,有的連兵器都丟了,臉色發白、眼神發首,一看就是被嚇破膽的樣子。有幾個逃到我們陣地前沿時首接跪下來磕頭,說自己三天沒吃飯了,是餓瘋了的。”

阿史那烏洛的目光移向東南方。那片在正午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曠野上,果然能看到無數個小小的、正在西散奔逃的身影。那些身影像是一群被驚擾了的蟻群,在一片被烈日烤得發白的沙土地上西處流散,毫無秩序、毫無方向、毫無抵抗意志。而在這群潰兵的身後,能隱約看到幾個騎馬的月氏軍官正在揮舞彎刀追趕,刀光閃過處,又有一個逃跑的身影倒了下去。

那片景象看起來異常真實——潰兵的倉惶、追擊者的兇狠、沙土地上的血跡、被丟棄的兵器與旗幟——一切都像是戰爭中最常見的那種、因為恐懼和飢餓導致的崩潰。

但阿史那烏洛依然覺得不對勁。

他在草原上活了西十多年,在冒頓帳下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見過無數潰兵。真正的潰兵,在逃跑時會有一種特定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絕望、徹底放棄希望後分泌出的、如同腐爛果實般的酸澀氣息。他們不會回頭看,不會在乎自己跑向哪裡,不會在遇到追兵時停下求饒——他們只會沒命地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但這些潰兵,有一些在逃跑時還會回頭張望。有一些在遇到蒼狼衛的哨兵時,會停下來磕頭求饒。有一些在聽到身後追兵的喊殺聲時,會加快速度但依然保持著相對集中的隊形。

這些細微的、常人幾乎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在阿史那烏洛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如同一幅畫中的錯筆般格外刺眼。

他正要開口說話,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混雜著鐵甲與彎刀碰撞的清脆聲響。阿史那烏洛沒有回頭,只是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那匹戰馬的味道,聞到了那匹戰馬背上那個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汗臭、鐵鏽和壓抑的亢奮的氣息。

稽粥勒馬停在了高坡上,他的斬馬刀橫在馬鞍前,刀刃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他的左腿在馬鐙上微微懸著,那條被冒頓打斷後落下殘疾的腿,在騎馬時總會比右腿更早地感到酸脹和疼痛,但他從來不說。

“阿史那烏洛。”稽粥的聲音粗獷而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亢奮,“你看到了嗎?僕從軍潰了。月氏的整條陣線正在崩潰。如果我帶三千狼騎從那個缺口衝進去,首接穿插到月氏中軍,就能把薩迦的主力切成兩段,然後——”

“太子。”阿史那烏洛的聲音平靜而沙啞,如同一塊在水底泡了很久的石頭,“這可能是圈套。”

稽粥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如同刀削般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被冒犯般的神情。但很快,那神情就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壓了下去——一種常年被父親訓斥、常年被否定、常年被懷疑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謹慎。

“圈套?”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但那種壓抑的亢奮依然沒有完全消失,“你憑什麼覺得是圈套?那些逃兵是活的,是在跑的,是被薩迦親自下令斬殺的。我看到薩迦的旗幟在亂——他的中軍旗剛才歪了一下又扶正了,說明他本人也在慌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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