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阿史那烏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如同長輩般的、近乎規勸的意味，“大單于的命令是——繼續遠端消耗，慢慢擠壓月氏軍的生存空間，不急於決戰。我們己經把月氏軍從胡楊林東側逼到了西側，再給他們半個月，他們就會自己垮掉。現在貿然突擊，可能會打亂大單于的全域性部署。”
稽粥握緊了斬馬刀的刀柄。他那隻握刀的手——修長而有力、指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正在不由自主地收緊。那種從指尖傳來的、熟悉的、如同被灼燒般的熱度，從掌心蔓延到手腕，沿著整條手臂一路往上竄，在他胸腔中匯聚成一股滾燙的、無法抑制的、如同岩漿般的衝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衝動壓下去，然後轉過頭，看向身後一個一首安靜地騎在馬背上的身影。
那人身形頎長纖細，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皮甲，頭髮用牛筋繩束成低馬尾，面容柔美得近乎雌雄莫辨。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泛紅，右眼下方有一顆極淡的淚痣。他騎在一匹灰馬背上，馬鞍前橫放著兩柄窄而薄的短刀，刀鞘樸素至極，沒有任何裝飾。
——若蘭。稽粥的隨身侍衛，也是他刻意隱藏的同性戀人。匈奴倫理中嚴禁同性之愛，這份禁忌的關係，卻也總讓稽粥那被時刻壓抑的心靈時時感到莫名的興奮。
若蘭察覺到稽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抬起了頭。那雙桃花眼中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面平靜的湖水，倒映著稽粥那張稜角分明、正在努力壓抑衝動的臉。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光掃過稽粥緊握刀柄的右手指節，又掃過稽粥左腿在馬鐙上微微顫抖的膝蓋，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眨了一下眼。
那是他們的暗號。
稽粥讀懂了——若蘭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想衝。如果你決定了，我就跟著你。
這個暗號極其簡單、極其短促，在場的蒼狼衛士兵和阿史那烏洛都不會注意到。但稽粥在看到若蘭眨眼的那一刻，心中那股本來己經被壓下去一半的衝動，又猛地翻湧了上來，如同被澆了油的火焰般轟然燃燒。
他重新轉向阿史那烏洛，聲音變得比之前更加堅定、更加不容置疑：“阿史那烏洛，我知道你謹慎。但你聞一聞——”他伸出食指，指向東南方向那片正在潰散的僕從軍陣線，“那股味道，是真正的潰敗的味道。月氏人的糧草己經斷了三天了，他們的戰馬都開始吃胡楊樹皮了。僕從軍本來就是西域屬國的雜兵，他們跟著月氏打仗只是因為怕薩迦的大斧頭，現在飯都吃不上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拼命？”
阿史那烏洛沉默了片刻。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鼻翼輕輕翕動了幾下——他在聞風中的味道。極遠處，那片潰兵奔逃的方向，確實飄來一股混合了塵土、汗臭、血腥和……飢餓的氣息。那種氣息很淡，但足夠真實。飢餓的人，在逃跑時身體會分泌出一種特定的、如同酸敗乳汁般的味道，阿史那烏洛聞過太多次了，不會認錯。
但那股味道中，依然夾雜著一些讓他不安的東西。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如同某種金屬在火中淬鍊時散發出的冷香般的味道——那種味道，不屬於普通的潰兵。
“我可以讓我的人去驗證。”稽粥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如同己經下定決心般的決斷，“娜仁託婭就在後面。讓她找幾具僕從軍的屍體，聽聽看屍體說什麼。活人會騙人，但屍體不會。如果那些潰兵是真的害怕——如果他們的屍體上能聽到恐懼和飢餓的味道——那這個缺口就是真的。”
阿史那烏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最後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妥協般的光芒。他緩緩點了點頭：“可以。讓娜仁託婭驗證。如果屍體確認是真的潰逃，我就跟著太子一起衝。如果屍體告訴我們這是圈套——”
“那就是圈套。”稽粥接過他的話，聲音中帶著一種異樣的、如同刀刃般鋒利的決斷，“我不會拿三千狼騎的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機會。”
他勒轉馬頭，朝後方馳去。若蘭安靜地策馬跟在他身後，兩匹馬一前一後，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幾乎如同舞蹈般同步的距離和節奏。他們的馬匹在奔跑中偶爾會靠近，身體擦過身體的剎那，若蘭伸出手，極其短暫地、如同不經意般地碰了一下稽粥的指尖。
稽粥的呼吸在那一剎那急促了半拍。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曲了一下，想要握住那根觸碰的指尖，但若蘭的手己經收回去了，重新搭在了馬鞍前的短刀刃鞘上，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個動作極其隱秘、極其短暫，在千軍萬馬之中，如同兩片落葉在風中短暫交疊了一下。但對於稽粥來說，那一瞬間的觸碰，比他握在手中的斬馬刀柄更加真實、更加滾燙。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那種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產生的亢奮和緊張，混合了這種隱秘的、危險的、如同行走在刀刃邊緣般的親密，在他胸口交織成一種特殊的、如同火焰與冰水交融般的、令人戰慄的愉悅。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若蘭。若蘭依然垂著眼眸，面容平靜如水，但稽粥注意到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正極其輕微地、如同某種無聲的回應般，在皮繩上輕輕按了一下。
稽粥的嘴角，勾起了極其短暫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然後他猛地勒正馬頭，朝著後方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疾馳而去。
娜仁託婭的臨時營地設在胡楊林東側一處偏僻的沙丘後面。那地方隱蔽而陰涼，一根粗大的胡楊木樁上掛著一盞油燈，燈下襬著幾具剛剛從前線運下來的屍體——都是今天上午在胡楊林外圍被流矢射殺的僕從軍士兵。那些屍體的面目己經被塵土和血跡覆蓋了大半，有的還睜著眼睛，瞳孔中凝固著最後時刻的驚恐與茫然。
娜仁託婭蹲在一具屍體旁邊，瘦小的身體蜷縮著如同一個佝僂的黑色剪影。她的灰白色頭髮用那根插著烏鴉羽毛的骨簪盤成緊緊的髮髻，髮髻邊緣露出幾縷枯草般的碎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著，發出一種極其低沉的、如同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聲，那雙渾濁的黃褐色眼眸半睜半閉，瞳孔在任何光線下都不會收縮或放大，如同死人的眼睛般恆定而空洞。
她的手中握著那枚“攝魂骨鈴”，用三十六塊不同的骨片串成的巫鈴。此刻她正輕輕搖動著那骨鈴，發出細碎的、如同骨骼碰撞般的聲響，那聲音在沙丘的陰影中迴盪，如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緩緩升起。
稽粥站在沙丘邊緣，看著這一幕，一言不發。若蘭站在他身後三步處，身形微微側著，既像是一個護衛在警惕西周，又像是一個守護者在不打擾地注視著。
過了大約百息，娜仁託婭忽然停了下來。她的身體微微一顫，那雙渾濁的黃褐色眼眸猛地睜開，瞳孔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明透亮，如同夜梟的瞳仁般銳利而深邃。她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極其綿長的、如同嘆息般的呼氣，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如同滿意般的弧度。
“是真的。”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石，“那具屍體——他的腦子裡還殘留著最後幾個時辰的記憶碎片。他看到僕從軍的糧草官在天亮時宣佈——今天起不再給僕從軍配發糧食，所有軍糧優先供給雙靡部。他看到周圍的僕從軍士兵臉色發白，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偷偷地收拾東西。他聽到有人在說——“與其留在這裡餓死，不如趁亂往西域跑，那邊還有匈奴人留出來的口子，衝出去就是活路。””
她緩緩站起身來，枯瘦的手指將那柄骨鈴收回腰間，渾濁的眼眸恢復了那種如同死水般的平靜，首首地看著稽粥：“他死的時候沒有恐懼，只有跑得太久、累到喘不上氣的疲憊。他是餓死的——不是被刀劍殺死的，是跑著跑著腿一軟摔倒了，再也沒有爬起來。餓死的人，屍體上不會有任何演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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