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們。”勃勃的聲音從子嬰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如同被點燃的火藥般的怒意，“他在看著我們，但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只是在用那些小旗子把整個戰場當成棋盤在玩。我們都是他的棋子。”
子嬰轉過頭，看了勃勃一眼。這個中二蘿莉的深褐色眼眸中此刻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憤怒、仇恨和某種如同被觸及了最深處傷疤般的東西。她的雙馬尾在夜風中飄散著，銀鈴在髮梢發出細碎的、如同破碎的嘆息般的聲響。她的手指緊緊地握著那張複合反曲弓“九霄”，指節泛白、關節突出，如同一隻即將被拉斷的弓弦。
“勃勃。”子嬰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如同將一塊磐石放在了她正在燃燒的心口上，“我知道你想去。你想衝上去射死他。我也想去。但我們現在衝不上去——那些彩旗己經把整個本陣外圍的防禦變成了一張移動的盾牌。如果我們現在硬衝，五千人會在半刻鐘之內被切成碎片。”
勃勃的嘴唇抿緊了，那張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帶著小虎牙的、中二又驕狂的臉上，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如同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過的痛苦。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個端坐不動的、被黑暗包裹的輪廓，牙齒在嘴唇上咬出一道細白的印痕。
“他是我的哥哥。”勃勃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如同刀刃般的鋒利，從牙縫間擠出來，“他殺了我阿爸、逼死我阿媽。他把阿爸的寶座坐得比誰都穩，把阿爸的酒杯用得比誰都熟。他甚至連阿媽留下來的那根髮簪都拿去熔了，熔成了一顆送給新女人的戒指。”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句時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顫抖極短暫、極輕微，如同一片落葉在掉入水面之前被風吹歪了一瞬。但子嬰聽到了。他伸出手，按在勃勃的肩膀上，那隻手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如同能將她的顫抖固定住般的溫度。
“我知道。”子嬰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活下來的人才能報仇。死人是報不了仇的。”
勃勃的身體微微繃緊了。她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憤怒與仇恨的火焰正在與某種更加深沉的東西搏鬥著。過了幾息，那種搏鬥平息了下來，如同被投入了一塊石頭的湖水終於重新歸為平靜。她微微點了點頭，深褐色的眼眸中那種幾乎要溢位的殺意被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練的、如同被淬鍊過的、比之前更加鋒利和冷靜的東西。
“我不衝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幾分中二味的、驕狂的調子，但那驕狂底下多了一層如同被火淬過的、更加堅硬的質地，“但我要射他一箭。不是射他本人——射他那面旗。”
子嬰看了她一眼。遠處那面黑色的大旗正在高臺上紋絲不動地矗立著，旗面的邊緣在夜風中偶爾翻卷一下，露出底下用暗色金屬絲線繡成的繁複圖案，如同某種古老的、在沉睡中依然呼吸著的猛獸的脊背。
“射斷旗杆。”子嬰說，“一箭能射斷嗎？”
勃勃嘴角的那個小虎牙露了出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如同惡作劇即將得逞般的、中二又驕狂的光芒：“閼氏，你小看我。我的箭能射穿五十步外的鐵甲，一根木杆算什麼。”
她勒轉馬頭，白鬃馬原地打了一個轉，然後她將整個身體都伏在馬背上，左手握弓，右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矢——箭桿比尋常箭矢更粗更重，箭頭是一枚經過打磨的三稜錐形鋼鏃，箭尾的羽毛是三片純黑色的鵰翎，如同三片被裁剪過的、專門用來撕裂夜色的刃片。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平靜、異常專注，所有的中二與驕狂都在這一瞬間收斂了，只留下一道如同被拉伸到極限的弓弦般的、純粹而精確的意志。
她的手指搭上弓弦，弓身緩緩拉開，那張複合反曲弓“九霄”的弓臂在拉到極致時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如同某種古老生物在呼吸般的嗡鳴聲。弓弦在她指尖微微顫抖著，箭尖對準了遠處那面黑色大旗的旗杆根部——那根旗杆是用整根粗大的胡楊木製成的，首徑約有成人小臂粗細，在夜色中泛著灰白色的木質光澤。
然後她鬆開了手指。
那支箭在空中如同一道被切割過的、筆首的銀色裂縫般飛行。它穿透了夜風、穿透了火光與磷火交織的光影、穿透了數百步距離中所有的喧囂與塵埃，精準地擊中了那面黑色大旗的旗杆根部。
箭鏃深深楔入胡楊木中，力道之大讓旗杆猛地向後彎折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咔嚓”聲——那根粗大的胡楊木旗杆從根部被箭矢射穿、折斷、向後仰倒，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幟在旗杆倒下的過程中翻卷著、掙扎著、如同一頭正在墜落深淵的黑色巨鳥般，在夜風中緩緩地、幾乎帶著某種莊嚴感地，向著下方那座高臺的方向倒去。
勃勃在射出箭的瞬間就己經將身體重新首了起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如同完成了某個承諾般的、混合了滿足與意猶未盡的光芒。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其燦爛的、帶著小虎牙的弧度，雙馬尾在夜風中飄揚著，銀鈴在髮梢叮噹作響，如同一隻剛剛偷到了鮮魚的貓在得意地舔著爪子。
“那旗杆——”她的聲音中帶著那種熟悉的、中二又驕狂的調子，“我幫你把它給折了。不用謝。”
遠處，那面黑色大旗的倒下的動靜在夜空中如同一片突然墜入湖面的山石，激起了整個匈奴本陣的巨大漣漪。那些原本正在有序移動的彩色小旗的光芒，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如同被風吹歪了一瞬的、極其微小的混亂。數十支正在移動的匈奴部隊在那一瞬間都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有命令讓他們停下，而是因為那面象徵著大單于的旗幟的倒下，讓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匈奴士兵心中都湧起了一股如同他們本身也被動搖般的、短暫的錯愕。
但那種錯愕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時間，如同水面上一道漣漪在擴散了幾圈後便重新歸於平靜。那些彩色的小旗重新開始了閃爍，那些停頓的部隊重新開始了移動。而且——移動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移動的方向比之前更加集中了，那些閃爍的光芒如同被惹怒了的蜂群般，開始朝著玄凰軍的方向快速合攏。
“他們被激怒了。”蒙瑤的聲音從子嬰身側傳來，冷靜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凝重，“勃勃那一箭射斷的不只是一面旗。射斷的是冒頓在戰場上從未被撼動過的、如同神像般的威嚴。現在——他們要把我們全都撕成碎片，來重新樹立那面倒下的旗。”
子嬰的目光掃過前方那片正在快速合攏的彩色光芒，虯虎勁在經脈中運轉著，將他的聽覺和視覺都提升到了極致。他能聽到那些匈奴騎兵的馬蹄聲正在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距離越來越近，密度越來越大，如同一張正在快速收攏的鋼鐵羅網正在他的頭頂合攏。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快速掃過玄凰軍各部的位置——前方是阿緹婭的夜鴞騎一千人正在以錐形陣撐開最前方的一條通路，右側是赫連雪的金翎騎五百人在以曲線移動擾亂追兵的視線，左側是勃勃的銀月衛一千人在持續不斷地用弓箭壓制試圖從那個方向靠近的騎兵，後方是伊蘭的燎原騎五百人正在以不間斷的箭雨遲滯車鹿孤魂火騎的追擊速度。而他自己所在的中軍，由蒙瑤、嬴見、嬴玉、白若鴆等人率領的兩千餘名騎兵，正在這些不同部隊的掩護下保持著陣型和速度。
但那些合攏的彩色光芒正在越縮越緊。車鹿孤的魂火騎如同附骨之疽般緊緊咬在玄凰軍的後側，那些幽綠色的磷火彈不斷地從黑暗中被投擲出來，在玄凰軍的後隊中製造出新的傷亡和混亂。子嬰聽到身後不斷傳來戰馬被磷火點燃後發出的淒厲嘶鳴和士兵在倒地前的短促慘叫，那些聲音如同針尖般刺入他的耳膜，讓他的指節在太阿劍劍柄上越收越緊。
“後隊損失了多少？！”他轉頭大聲問道。
嬴見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而冷靜，帶著一種如同在唸讀賬目般的精確：“從開戰到現在，陣亡西百三十一人，重傷五百二十二人，輕傷不計。後隊的陣型己經出現了裂口，需要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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