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凰軍的五千餘人在命令下達的瞬間同時調整了方向。隊伍在黑暗中如同一道被拉開的、流動的黑色絲線般向那道古河道的入口處湧去，一騎接一騎地轉入乾涸的河床中。馬蹄踏在硬化的沙土層上發出沉悶的、如同鼓點般的聲響，在狹窄的河道中迴盪著、疊加著、形成了一片低沉的、如同千軍萬馬同時穿越一條地下隧道般的轟鳴。
子嬰策馬衝在最前面，太阿劍橫握在手中，虯虎勁持續運轉著，將所有可能從河道兩側撲上來的威脅感知著、預判著、用劍尖引導著部隊的前進方向。他的身後，勃勃的銀月衛在河道中保持著與前方相同的速度和間距，同時持續向河道兩側的黑暗中射出鳴鏑箭——那些箭矢飛行的聲音在夜風中如同狼群的嚎叫般淒厲，讓那些試圖靠近的追兵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離。
阿緹婭的夜鴞騎則分佈在河道的左側堤岸上方約二十步處，以平行速度與主力同步推進，保持著對左側方向的警戒。赫連雪的金翎騎在右側堤岸上方以同樣的方式移動著，碧綠的眼眸在夜色中警惕地掃視著右側可能出現的威脅。伊蘭的燎原騎則留在河道的後側殿後，持續以不間斷的箭雨壓制著車鹿孤魂火騎的追擊速度。
“他們在透過那道古河道！”車鹿孤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如同被挑釁了的怒意，“追擊！不要讓他們跑了！”
但他的魂火騎在追入那道古河道的入口處時，再一次被耶律骨朵的三色夢靈形成的幻術光芒籠罩了。那些靛藍色的光芒在狹窄的河道入口處形成了一片如同真實般的、正在燃燒的幽綠色火海幻象——那些被植入了美夢與噩夢交織記憶的魂火騎兵們，在看到那片幻象的瞬間，大多數都本能地勒住了馬韁，不願意衝入那片“正在燃燒”的區域。
“那是幻象！”車鹿孤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了，帶著一種如同被愚弄了的、暴怒的質感，“繼續追擊！不要停！”
但他的部下們在那片幻術光芒中依然出現了短暫的遲疑和混亂。那些靛藍色的光芒在河道入口處不斷地變幻著、流動著、如同活物般吸食著每一個看向它的人的意識碎片，讓那些追擊者的眼前不斷地浮現出各種真假難辨的畫面——有的看到了自己即將掉入深淵的邊緣，有的看到了自己身後的地面在塌陷，有的看到了自己前方的道路上充滿了無法透過的障礙。
那種混亂雖然只持續了幾十息，但足以讓玄凰軍的透過變得更加從容了一些。當最後一批燎原騎計程車兵從古河道的北側出口衝出來時，子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入口處，耶律骨朵正在從一匹白馬上跳下來，她的十一名少年和十一名少女吟唱者正在以更加急促的節奏和頻率持續釋放著那些幽藍色的光芒，用最後的精力將那層幻術紗幕維持得更加濃厚、更加難以穿透。
“骨朵！快跟上！”子嬰大聲喊道。
耶律骨朵在聽到聲音的瞬間猛地收起了手中的夢鈴對月——那兩枚分別名為“月諭”和“星契”的鈴鐺同時發出了一聲短暫的、如同祈禱結束般的清脆鳴響。她翻身上馬，雪青長髮在夜風中飄揚著，那雙流轉著銀河碎星般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疲憊之色，但她依然保持著一個燦爛的、如同鹿躍般輕盈的笑容，朝著子嬰的方向策馬疾馳而來。
“爸爸——！”她的聲音中帶著那種特有的、如同古老歌謠般的韻律和那種始終不變的、中二又天真的親暱，“我追上來了！那些追兵被我甩在後面了！”
子嬰看著她那張在夜風中因為快速奔跑而泛著微紅的臉蛋，看著那雙晶瑩圓潤的小鹿角上如同呼吸般變幻的銀藍色光澤，感受著那片正在身後逐漸消散的幽藍色光芒和那些正在從幻術中恢復過來的追兵逐漸遠去的馬蹄聲，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混合了後怕與慶幸的情緒。
——玄凰軍暫時脫離了車鹿孤魂火騎的緊追。但他們依然在匈奴大軍的後方腹地之中，孤軍深入，前路未卜。沒有補給，沒有援軍，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有繼續向北、向著更加陌生的、更加黑暗的、更加不確定的方向不斷前進。
而在他們身後遠處，車鹿孤在追到古河道入口處時猛地勒住了戰馬。那雙極深的、如同能將光線全部吞噬的黑眸中，此刻正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暴怒、不甘和某種如同被搶走了獵物般的、極度不滿的暗綠色火焰。他的手指緊緊地握著腰間那個裝著一枚特大號磷火彈的黑色繩結皮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穿透皮囊的縫線。
“追！繼續追！”他咬著牙低吼著，聲音中帶著一種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壓抑，“我要把那些黑色烏鴉全都燒成灰！一個都——”
“車鹿孤。”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那聲音極低、極沉、如同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悶雷，不帶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權威。那聲音不是從某個人的喉嚨中發出來的——而是從一名騎兵手中舉著的一面黑色小旗的旗杆底部傳出來的，用一種特製的、如同被放大過的、在整個戰場上空迴盪的共鳴聲。
車鹿孤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勒住馬韁，轉過頭，看向那名高舉黑色小旗的騎兵。那小旗的旗面上用暗色的絲線繡著一頭正在盤踞的、雙頭狼的圖案——那是冒頓大單于的首屬傳令兵標誌。
“大單于有令。”那傳令兵的聲音平靜而刻板，如同在唸讀一段己經被背誦了無數遍的文字，“玄凰軍是小股騷擾部隊，不必浪費精力追擊。自有安排處理這些老鼠。魂火騎——立刻轉向西北方向，加入對月氏雙靡部主力的圍殲。大單于正在那邊等著你的磷火。”
車鹿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似乎在試圖說什麼，但那個傳令兵手中的黑色小旗在夜風中微微地、如同警告般晃動了一下，讓他的喉嚨中那即將湧出的話語重新吞回了肚子裡。
他沉默了幾息。那雙極深的黑眸中，暴怒與不甘的火焰與某種更深沉的、如同對那個始終端坐在高臺上從未動過的、黑色的輪廓的絕對服從，在他心中搏鬥著、拉扯著、如同兩股互相絞殺的藤蔓。最終，那種服從壓倒了暴怒，如同一塊巨石沉入了深水，將水面上的波紋徹底壓平。
“……明白。”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牙縫間擠出來的，“魂火騎——轉向西北。目標——月氏雙靡部主力。”
他的戰馬在黑暗中緩緩轉向，朝著西北方向那片正在被更多火光和喊殺聲填滿的區域移動。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望向玄凰軍消失的北方，黑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被凍結了的、熾烈到幾乎將自身燒穿的光芒。
“老鼠……”他低聲重複著那個詞，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冰冷的、如同裂紋般的弧度，“大單于說你們是老鼠……但老鼠咬起人來，也是會流血的。”
然後他勒轉馬頭，徹底消失了在西北方向的黑暗中。
而在那片被火光、狼嚎、磷火和喊殺聲填滿的西北方向上，薩迦的雙靡部主力正在經歷著如同墜入地獄深淵般的、持續不斷的、看不到盡頭的苦戰。
從玄凰軍轉移走車鹿孤注意力到現在，不過大半個時辰的時間，但對薩迦和他的雙靡部士兵們來說，這段時間如同被拉長了一百倍、一千倍——每一息都有戰友在倒下，每一刻都有新的從側翼包抄過來的匈奴騎兵在撕扯著他們本就己經千瘡百孔的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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